志生回過神來,笑了一聲,走到小桌邊坐下。明月已經把三碗餛飩的蓋子都揭開了,熱氣呼地騰起來,滿屋都是紫菜和蝦皮的鮮香。念念已經等不及,用小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哈氣。
慢點慢點。明月伸手去託念念的下巴,又轉頭看志生,你的碗里加了醋,我記得你好這一口。
志生低頭看了看碗裡淺褐色的湯底,醋香味混在骨湯裡,清清淡淡,是她記著的。他拿起勺子攪了攪,餛飩在湯裡浮浮沉沉,像他此刻的心事。口袋裡的借條,整整六十萬,一個縣委書記寫的欠條,一張紙,和一個深夜裡拎著三碗餛飩推開病房門的女人,他想問一下,但他又感覺自己沒有權利問。
他舀了一個餛飩送進嘴裡,鮮得很,卻又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好吃嗎?明月問他,正低頭給念念吹勺子裡的湯。
志生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慢慢地說,挺好吃的。你這餛飩買得值。
明月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窗外的夜已經很深了,醫院樓下急診的燈牌亮著幽幽的紅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一道細細的線。亮亮已經吃完自己那碗,趴在桌上接著畫畫,念念窩在明月懷裡半眯著眼,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志生把空碗疊在一起收進袋子裡,手指在口袋裡又摸了一下那張借條的邊角。他想還給明月,但又一想,明月既不不想讓她他知道去見王明舉,這樣當面還她,就戳穿了明月的謊言,兩企人都不好看。他心裡其實也知道,自己手裡的不是一張借條,而是他今晚不小心撞見的、妻前另一面的某個角落——那個在飯桌上面對縣委書記,把六十萬說轉就轉的女人,那個拎著餛飩回來時眼睛紅紅卻一個字也不提的女人。
志生把口袋的拉鍊輕輕拉好,起身去給睡著的念念蓋被子。
明月自己留下來陪念念,讓志生帶著兒子回家,兒子明天還有作業要做,志生同意了,帶著亮亮回家。
亮亮剛坐進車裡,這問道:“爸,依依她好嗎?”
“蠻好的,她學習一直年級第一!”
“是嗎,她的智商蠻高的,我就是再努力,班級前五名都考不進去。”
“那你還是要努力!”
“爸,簡依依的智商像你還是像簡阿姨?”
“臭小子,說什麼呢,簡依依的智商怎麼像我?”
“我們村裡的人都說依依是你的女兒!”
“別聽他們瞎說,依依不是我的女兒!”
“爸,你別不承認了,依依和你長得那麼像,傻子都看得出。”
“亮亮,你聽爸說,以前我的同事也說依依是我的女兒,因為長得太像我了,我也問過你簡阿姨,簡阿姨說依依是試管嬰兒,才打消了同事的懷疑,沒有人再這麼認為了。”
亮亮看著志生,低聲的說道:“那你和媽媽解釋過嗎?媽媽相信嗎?”
“你媽媽開始也以為依依是我的女兒,後來我和她解釋了,她也信了。”
“你和我媽離婚,是因為這事情嗎?”
“不是,亮亮,你今天怎麼了?你從來沒有這麼關心過我和你媽媽的事,大人有大人的處理問題的方法,小孩子不要過問,無論我和你媽離婚與否,我們都愛你!”
“爸,這個我不懷疑,現在爸媽離婚的家庭很多,我們班就有六七個!”
“是嗎?這麼多?”
“嗯,但他們都不知道你和我媽離婚了,婷婷和小寶都沒說。”
志生嗯了一聲,亮亮繼續說:“爸,同學家的爸媽離婚,對他們影響很大,有的父母,都鬧到法庭上,我同學的成績本來蠻好的,考試都是前幾名,現在落到中等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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