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背對著江夏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飄雪的江面。雪片落進黃浦江裡,瞬間便被濁黃的江水吞沒,連個痕跡都留不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夏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必須安全!”
“嗯,再來一次,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
大老王有些鬱悶,突然湧上心頭的沉重,被這個不著調的傢伙三言兩語就擰巴了過去。
沉默的大老王只能轉身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給江夏換了杯熱水,擱在他手邊。
這個跟了江夏這麼久的老兵,對江夏的身體向來緊張:熬夜超時過一刻鐘就要敲門,兩頓沒吃就要把飯盒端到圖紙旁邊,偶爾江夏趴在桌上睡著了,他也會輕手輕腳地給人披上大衣,再把爐子捅旺些。
但今天,他破例了。
大老王連煙都沒敢點,只是在桌對面坐下,看著江夏把新畫的方框圖翻來覆去地檢查,偶爾起身給爐子添兩塊煤,把屋裡燒得暖烘烘的。
有些擔子太重,旁人沒有資格替扛著的人喊累。
前些時候,大老王從外面回來時在樓下遇到小劉秘書,對方是來船廠提交水翼艇專案的增補申報材料,在走廊裡拉著他和江夏,壓低聲音透了底。
溫潤老者這次執意安排的近海行程,可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出海。表面上是出訪非洲前的例行沿海調研,這個理由冠冕堂皇,足以公開寫進日程表裡,不惹任何懷疑。但真正的目的,是借這個公開行程做掩護,在海上秘密會晤海峽對岸的高層聯絡人。
雙方要談的議題,涉及一個原則的共識底線,涉及兩岸後續的軍事、經貿默契。核心目標只有一個,給持續緊張的局勢爭一段相對平穩的緩衝期,避免局勢徹底滑向不可控的對抗。
促成這次會晤的直接推手,是一份來自大洋彼岸的絕密情報。我方安插在白頭鷹中央情報局內部的暗樁傳回了確切訊息:白宮正在推進一系列實質動作,試圖從法理、經貿、軍事層面一步步切斷兩岸之間的歷史聯結,妄圖把海峽對面打造成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
這是觸碰底線的紅線,半分都容不得退讓!
一旦這條紅線被踩破,後果不堪設想!
但此刻,海峽對岸那個偏安一隅的傢伙,態度有些搖擺不定。
光頭究竟是真的動搖到了要投向白頭鷹懷抱的地步,還是在兩岸對峙的棋局中慣常地玩弄平衡手腕,沒有人能打包票。
我們一貫的策略是團結大多數、孤立極少數,這個策略在戰爭年代被反覆驗證過,在今天的兩岸問題上同樣適用。
這次面對面的秘密磋商,就是要把對岸那些仍願意維持兩岸基本局面的力量拉過來,爭取最大的迴旋餘地,擊碎白頭鷹的分裂圖謀。
時間視窗極其有限,機會稍縱即逝。
這事關國家主權與民族大義,從老者本人到基層保障,沒人敢有半分懈怠。
大老王之所以不再硬勸江夏休息,道理也正在於此:連老人家都願意冒著風險親赴會晤,他們這些做技術保障、做後勤支撐的人,多熬幾個通宵、多費幾分心力,實在算不得什麼。
在民族大義面前,個人的熬夜勞累,不值一提。
他只能多給爐子添兩塊煤,多換兩次熱水,在江夏畫圖畫到煩躁的時候,默默遞過去一支削好的鉛筆。
江夏當時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嚥下去。他沒有慷慨激昂地表態,只是把手裡的鉛筆握得更緊了些。
之所以江夏拼了命地往預警系統上堆冗餘、死磕著要把安全等級再往上提一級,從來都不只是因為任務規格高。
江夏不怕技術攻關難,不怕工藝最佳化走彎路,怕的是自己引發的連鎖反應波及到不能波及的地方。
在他的那段後世記憶裡,老者的這一次近海行程確實是平穩收尾的,沒出大的紕漏,所有的預案都順利落地,所有的會晤都達成了預期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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