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老二一家的傳奇故事》第1007章 雲家書房私講(1)

作者:一道森冷的天蒼繭·1個月前

雲新陽的每次講學,都既能守得住翰林院的森嚴禮法,又能融得同年相交的溫厚隨和。沒過幾天,翰林院上下就都皆知,雲侍講的課業重實學、棄空談,學識淵博卻斂盡鋒芒,風趣有度、自成一格,悄然為肅穆刻板的庶吉館,注入了一縷鮮活嶄新的學風。

雲新陽升遷之後,一眾庶吉士本就是他的同科舊友,依人情禮數,本該擇日登門道賀。如今他身居侍講、身負教導之責,師生名分既定,關係更是不同往日。

這日,婁澤成特意前來雲府告知:此番休沐,諸位同年多半會結伴登門道賀,讓吳婉嬌提前著手籌備。

吳婉嬌聽罷,即刻召來新昌與溫瑜一同商議排程。敲定由新昌全權負責外間採買物資、應酬雜務,溫瑜打理府中陳設、茶水宴席、待客禮節,內外分工明晰,有條不紊。

至於翰林院的修撰、編修等同僚,自然也有登門道賀的,只是礙於或白日公務,或怕人多眼雜,大多會選在晚間到訪。

看門的柴胡倒沒覺得有什麼,不過是多開關幾次門而已,而新昌旁觀此景,卻是心中感慨萬千。他終於明白世人為何汲汲仕途、一心求進。自家大人不過是官階僅晉半級,周遭境遇、人情冷暖便已然天差地別。

想從前,皆是他陪著爺,在夜深人靜之時,做賊似的悄然外出,低調赴各家府邸送禮拜謁;壓根沒想到,這麼快的就風水輪流轉,今日到自家了。昔日由於身份低微,連別家的大門都無緣踏入;如今卻可以立身府門,從容接待往來賓客。縱然來人不多,所攜賀禮也值不了幾個小錢錢,但是他在意的重點,不是禮物的輕重,而是境遇的不同。

轉瞬至休沐之日,一眾庶吉士早早結伴而來,齊聚雲府恭賀升遷之喜。

他們與雲新陽,本是同科,有的更是摯友,在庶吉館內,循禮制敬稱師生,自是水到渠成。可私下裡常年稱兄道弟、隨性慣了,驟然改口,皆有幾分彆扭。

唯獨婁澤成早已適應,無論公私場合,皆能坦然喚一聲“夫子”。餘下眾人,尤以徐遇生、畢守成為最,私下相對之時,始終難以改口,頗覺拘謹。

雲新陽看在眼裡,不以為意,溫聲笑道:“你我皆是同科出身,私下無需這般拘泥禮數。諸位若礙於規制,怕旁人非議失禮,庶吉館課業未畢之前,儘可喚我雲大人即可。待來日課業結束、規制不拘,你我依舊以同年兄弟相稱便好。”

這番通透妥帖的安排,正中眾人心意,人人欣然應允。

眾人閒話片刻,氣氛愈發熱絡,婁澤成這才道出眾人早早結伴前來的真正緣由:“夫子,我等今日一同登門,除卻道賀,尚有一樁心願。他們素來聽聞夫子講學精妙,庶吉館授課因循規制、端莊嚴謹,他等私心好奇,若是跳出朝堂制式、效仿山野書院講學,夫子會是怎樣一番別開生面的風格見解。”

雲新陽聞言含笑,側首看向他:“若我所料不差,眾人這番突發奇想,多半是你的主意吧?”

婁澤成頓時面露赧色,撓頭笑道:“是他們眼界淺薄,竟以為庶吉館的課業,便是夫子講學的極致水準了。”

雲新陽抬眸望去,滿堂庶吉士們,雖大半年歲長於自己,此刻看向他時,眼底依然是盛滿熱切期盼,不由心生笑意:“你們這般臨時起意、突然考校,不給我半分籌備餘地,倒是著實為難我了。容我略思片刻。”

眾人齊齊頷首,個個斂息靜氣,生怕驚擾他思索,滿室只剩靜謐。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雲新陽便眉眼溫潤,笑意從容的說:“既然諸位誠心期許,我便厚顏獻醜了。只是倉促之間思慮淺薄,難免有疏漏不周之處,還望諸位稍後多多海涵、直言指正。”

話音方落,滿堂寂然。個個腰背挺直、眸光清亮,屏息凝神,靜待他開講。

雲新陽淺淺一笑,緩步踱至書架旁,卻並未伸手取書。而是負手立在書架之前,眉目淡然溫潤,緩緩開口:

“我在庶吉館授課,需恪守朝堂制度、遵循課業體例,依經籍註解、循千年舊章,字字貼合朝堂治學規範,四平八穩、無一處可偏差疏漏。但今日你我相聚私宅書房,便可拋開定式、不拘教條,只辨義理、只論本心、只合世間百態民生。”

“諸位自幼熟讀聖賢書卷,儒門傳世之道中,向來藏著兩套看似相悖的立身真諦。其一,便是蒙學經典所言‘昔孟母,擇鄰處’,講的是環境塑人、風氣育人。”

他稍作停頓,放緩語速,繼續細細拆解道:“孟母三遷,正是看透孩童本心純粹、心性未定,極易被周遭鄰里風氣浸染同化,聖賢以此定論。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這套‘環境造人’道理的最好印證。”

“而與之相悖的,是孔聖所言‘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再輔以周敦頤‘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立論,便是另一重立身大道——本心定人。”

雲新陽說到此處,堂中不少庶吉士面露茫然疑惑。一人起身,姿態恭謹,小心翼翼開口問道:“夫子,學生斗膽請教。後世儒門註疏向來定論,皆言教化為先、境遇為重,後天習養雕琢先天本性,夫子這般同時提出兩端相悖的理論,意欲何為?是否有點標新立異?”

此番問話禮數週全,字句間卻藏著固守舊學的篤定,亦是滿堂大半庶吉士心中所思。話音落下,室內瞬時寂然無聲,所有人目光齊齊聚焦在雲新陽身上,靜待解答。

未待雲新陽開口,身側的婁澤成已然含笑上前半步。他素來熟知雲新陽的講學風格,從容接過話茬:“張兄此言,恰恰是現下館閣講學最常見的弊病。”

一語落定,滿室視線盡數匯聚於他。他神色從容不迫,徐徐闡釋道:“諸位仁兄有所不知,我家夫子講學,從不教眾人死記硬背標準答案,唯授世人辨理之法,教人看透義理的正反兩面、虛實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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