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翰林院當值,隨著差事的全面展開,雲新陽愈發體會到翰林院論資排輩的重要性。此間許多差事,從來不是單憑才學便可勝任,更多需要歲月沉澱的經驗積累。
此前他入宮進講,每一篇講義雖然都是由他親手撰著。憑其出眾文筆與紮實學識,每每成稿,總能得到侍講與掌院大人的一致讚許。只是彼時他身居低位,只負責按要求撰文落筆,進講的題目,向來由侍講擬定,從不需自己去費那個腦子思考。
如今擢升翰林院侍講,才知絕非只會按題撰文便可勝任。
俗話說,登高望遠,如今站得高了,入目的風景是多了。可問題是,上了高處,可不是隻讓你看風景的,還得學會親手設計、承建你所能看到的風景,才能在這個位置站的穩。
風景之一,選立題目,而經講選題最是考究,不可隨心而定,必須貼合朝堂時勢、契合朝政所需。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有遠大的目光,敏銳的洞察力和捕捉力。
此刻回想,離任的薛侍講著實是忠厚至誠之人。臨行前曾悉心提點他諸多履職訣竅,只是前人經驗終究是紙上談兵,落到實處,仍需自己細細體察朝局、摸索門道。
遵照薛侍講留下的提點,雲新陽斟酌再三,擬定了數道經講選題,呈送至掌院大人案前。
掌院俯身細看,從中圈定好題目,抬眸看向他,語含讚許:“你對朝堂動向體察有度,擬定的題目貼合時局、頗有可取之處。初履新職便能快速上手,可見你天生適合朝堂任事。”
雲新陽並未居功,坦然躬身謙遜道:“下官不敢當。此番並非下官思慮周全、洞察時局,皆是前任薛侍講離任前悉心提點之功。”
掌院聞言淡淡一笑:“你倒是個坦誠的,分毫不肯邀功。”
“下官初任侍講,於選立題目之道尚未完全吃透,不敢妄領功勞。唯有真正熟稔職事、勝任差事,方敢坦然受譽。”雲新陽從容應答,態度謙和端正。
掌院望著眼前這位年紀輕輕,心性卻沉穩通透、句句皆是實心實話的年輕官員,心中甚是欣慰,頷首溫聲道:“履職途中但凡有疑惑,只管前來問學便是。”
“多謝大人提攜。”雲新陽拱手謝過,隨即道出心中兩處需要抉擇之事,“下官尚有兩事求教。其一,榜眼張景先,屢屢尋我追問,不解自己進講選拔為何屢屢落空,如今連撰寫講義參選的資格也無,心中頗多鬱結。”
掌院眸色平淡,淡淡提點:“你如今已是侍講,執掌甄選考評之權,他癥結何在,你自行查證便可。”
雲新陽稍作思忖,瞭然點頭,隨即說起第二件事:“另有編修伍遷墨,平日勤勉好學、根基紮實。下官觀其資質尚可,只是尚未有過機會,不知可否予他試講歷練的機會?”
“往後初選、試講甄選諸事,輪到你主事時,皆可你自己全權定奪,不必事事稟問於我。我只負責最後擬定。”
雲新陽心下明瞭,躬身行禮,隨即告退離去。
翰林院侍講並非只有雲新陽一人,職事推行素來需要同僚協同商議。對於雲新陽提議啟用伍遷墨試講一事,另一位新晉侍講鮑惜強並無異議。
本旬的經筵進講人選早已敲定,諸事皆循舊例、按部就班推進。眼下眾人需著手籌備的,乃是下一旬的進講甄選事宜。此前的基礎遴選工作,已由前任侍講打理妥當,餘下最終定稿、選人定崗的要務,便落在了新晉的雲新陽與鮑惜強二人身上。
二人皆是新晉擢升,全無侍講履職經驗。為保差事穩妥,這一輪二輪甄選,二人選擇一同上陣,互幫互助。
此番參選的修撰、編修之中,唯有陸則清算是新晉之人,可他入宮進講也已有六七次之多,歷練也算頗豐,褪去了新人的青澀。其他人更是深耕翰林院數年、資歷頗深的老人,論年資閱歷,猶在雲新陽之上。可官場之中,級別尊卑自有定規。縱然雲新陽相較眾人只高出那麼小小的半級,呵呵,不好意思,那亦是上官。
雲新陽,昔日資歷淺薄的同列、並肩聽令的同僚,如今成了端坐主位的甄選考官;而一眾資深翰林,反倒位列下方,逐一登臺模擬進講,等候他考評甄選。對此,甭管你是心服的或口服的,總之,低人一頭就得服。
翰林院考評向來規矩嚴謹,參選之人依次登臺試講,其餘競爭者一概不得旁聽。也正因如此,此前雲新陽始終摸不清張景先落敗的癥結所在,導致滿心困惑。
此番甄選最終陸則清憑藉紮實功底再次位列入選名單。
下一旬的經筵選題由鮑惜強全權負責,雲新陽只需協同參與。親自擬定的論題只需發下去讓人先思考撰寫準備著。
日子在繁雜職事中匆匆而過,轉瞬便迎來了又一個休沐之日。
這日雲新陽當值完畢,剛返歸府邸,府中下人便匆匆來報,稱畢守成登門拜訪。雲新陽當即抽身走出後院,親自將人迎入書房落座敘話。
畢守成坐定後,開門見山道:“沈兄遣人傳信,已然敲定西城一處馬場。明日休沐,我輩同約前往縱馬飲酒、暢談敘舊,也好鬆弛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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