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早知吳耀齊此人心胸狹隘、行事無信,本就沒指望他恪守規矩,早已暗中凝神,運起一絲內力,悄悄匯聚於掌心,蓄勢以待。破空銳響傳入耳中的瞬間,他立時抬起早已備好姿勢的手,手腕一翻,脫手甩出一柄飛刀。
全場原本靜靜等待著開始的圍觀者,見此情景,立即屏息凝神,不過電光火石之間,那柄綴著紅絲穗子的飛刀便追上疾馳的箭矢,刀刃削落箭尾白羽,箭矢瞬間失了平衡,歪斜著扎入土中。飛刀餘勢未消,又向前飛掠十數丈,方才落地。
吳耀齊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續延快步上前,去撿拾飛刀,新昌立在一旁,順勢為圍觀眾人拆解其中門道:“但凡略通騎射之道的人都該清楚,射獵活物,只緊盯獵物原地、預判奔逃速度遠遠不夠。以擲物攔截飛矢,也是同樣,出手速度才是關鍵。若是動作遲緩,等物什抵達預判方位,目標早已改換位置,自然難以命中。”
眾人聽罷新昌的話,似乎才從震驚中晃過神來,場內頓時響起陣陣熱烈掌聲,議論之聲更是此起彼伏。
“常說行行出狀元,今日算是親眼見識了!”
“可這位雲大人本就是金科文狀元啊。”
“果真聰慧之人做什麼都能精通。”
“最主要的是,還是在吳公子耍詐,提前偷偷射箭的情況下贏的。”
“可不是嘛,不過我覺得這哪是比賽?分明是吳公子配合雲大人表演。”
“就是,就算是雲大人沒射中,也不能說明吳公子箭法高明,畢竟對空亂射誰不會?只要有力氣,箭就能射的快。”
雲新陽素來行事低調、刻意藏拙,今日卻不吝在公開場合展露這手絕技,也完全是因為宮宴之上早已當眾施展過一次,朝中高官、世家勳貴盡皆知曉,再刻意遮掩反倒顯得虛偽。索性坦然出手,壓下吳耀齊的囂張氣焰。
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公子,拱手開口:“雲大人,剛才因為事發突然,而且速度極快,有人即便是看到了,也沒看清,更是有人壓根就沒看到,很是不過癮。都想仔細的再看一次。在下自認箭術尚可,力氣也夠大,能拉開這張弓,可否與您也照此法耍玩表演一番。”
那個公子想讓雲新陽再表演一次的話剛剛說完,不等雲新陽開口回話,新昌已然上前出言回懟:“公子應當知曉,世人為何常以離弦之箭形容速度迅疾,那是因為離弦之箭,速度本就驚人。而我家大人,他只是個文弱的文人,他這一招,又不是什麼武功絕學,不過是兒時與同伴玩鬧時,日積月累練就的遊戲手法而已,豈能無論何人放箭,他都能甩出器物穩穩追上?”
“何況公子還自認箭法不俗,力氣可以。若是抱著讓我家大人出醜的想法,不如干脆直接說,請沈大人放箭得了,我家大人定然直接認輸,遂了大家看笑話的心願。”
新昌這番話,看似是不悅的駁斥,實則暗抬對方,踩低吳耀齊。而把雲新陽的這招,說的平平無奇,也是因為雲新陽的身份擺在這兒,他是文狀元,可不是武狀元,就是雲新陽甩出去的飛刀追不上別人射出去的箭,都是正常的,何況剛才一把飛刀還追上了吳耀齊射出的箭,這一招即便是兒時遊戲手法,也足以令人佩服。
雲新陽聽在耳中,心中暗自思忖:新昌這一番話,等於把吳耀齊徹底的貶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廢物點心。今日之後,他庸碌無狀的名聲怕是要傳遍此地。至於吳耀齊會不會因此記恨自己,早已不在考量之內。他人刻意挑釁折辱,總不能一味忍讓、任人欺凌。何況自己贏了之後,也未曾提出任何苛刻條件,只求對方往後不再無端汙衊而已,不論到何處說理,自己都是佔得住理的一方。
一日休沐轉瞬即逝,轉眼便到了當值之日。雲新陽身兼日講侍講一職,須時刻待命,隨時等候宣召入宮伴駕。
這日午休之後,皇上閱書閒坐,心中生出一處疑問,有心尋臣子一同探討辨析。內侍便依照慣例,傳召雲新陽入宮侍奉。
雲新陽跟隨內侍行至御書房門外,聽得殿內傳召之聲,即刻整衣入內覲見。
這世上還真是無巧不成書,聖上今日想要探討的論題,正是此前他在私宅書房,與眾庶吉士辯論的那道:環境與本心,何者更能左右人之品性。這下好了,倒是不用臨時花費心思去思考了。
當然,雲新陽心中透亮,聖上之意可不是單純的討論學問,實則意在探問新晉官員踏入官場之後,經年受周遭風氣浸染,本心是否會動搖,暗指清廉與貪腐的取捨之道。或者說,這是在探他的底,瞭解他的心性。不過,雲新陽自然不會直奔主題,依舊打算避諱朝堂官場上的人和事,只論經義道理,同時也會暗中擺出自己的觀點、原則和底線。
分寸既定,他便緩緩陳述己見:心性意志薄弱之人,如同隨勢而變的變色龍,極易受周遭環境裹挾,隨環境改變而變;而心志篤定之人,自能堅守初心。但守本心亦分兩種,一類人固守己見、迂腐刻板,特立獨行,與周遭格格不入;另一類人,懂得變通周旋,會從人情世故、複雜的環境之中,保住本心和底線的情況下,尋得安穩的立足之法。
聖上聽完這番論述,只覺得這見解新穎通透,又現實。看著雲新陽雖出身寒門,卻沒有像某些文人那般,為了引人注意,而標新立異、故作清高,借淡泊博取名聲的虛浮姿態,務實坦誠又思慮周全,心中十分滿意,當即又下旨賞賜諸多物件。
雲新陽從皇上的態度自然可以判斷出,自己今日的答卷又讓皇上十分滿意,心中十分愉悅的領了賞賜出了宮,回到翰林苑。
而翰林院裡,張景先得知雲新陽升任侍講後,第一時間的就給了自己再次參與旬內進講選拔的機會,心中欣喜萬分的同時,更是億萬分的珍惜這難得的機緣。此番撰寫講義,他是傾盡全力,比當年備戰殿試還要審慎用心。最終呈上的文稿雖文風中正、文筆不算出彩,但字句釋義精準規範,立論見解踏實穩妥,毫無虛浮之語。若是按科考考卷評判,妥妥是優等的水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