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張景先相比,伍遷墨在得知自己有了進選機會時的思緒萬千、心生動容,除了對這次機會的百萬分珍惜之外,滿心滿眼更多的是對雲新陽的感激和尊崇。他專程找到雲新陽,暗啞著嗓子說:“雲大人,我這次丁優結束,再次回到翰林院,都大半年了,始終不曾有人想起我,給我個機會,讓我都沒了奢望,能受到上司的重用與栽培,原以為此生怕是要就這般默默無聞,被徹底遺忘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做個老翰林,老死在翰林院。不曾想,蒼天有眼,雲侍講能這麼快的晉升,更感念大人高升之後,沒能忘記曾經同值房一起共事的情意,未曾半分輕棄在下。在下感激不盡,定然好好努力,完成大人交辦的差事,不給大人丟臉。”
雲新陽聞言莞爾一笑,語氣溫和戲謔:“我即便去了侍讀侍講署衙,不再是和從前那樣,彼此朝夕相伴,可你們都未曾調離,始終在我身側當差,每日早晚都依然會相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記性哪有那般差,一會不見,就能將你們通通的忘記了?不過,”他鄭重的提醒說:“我能做的,只是為你們鋪開前路、予人機緣。可機會終究是外物,能否牢牢攥住,藉此機會,從此出人頭地,終究還要憑自身本事。”
伍遷墨連連點頭,懇切答道:“下官明白!世間最難得的便是機會。縱有滿腹經綸、一身本事,若無上司提攜舉薦,也如同明珠沉泥,只能蒙塵丟在不起眼的角落、無處展現自己的光芒。”
雲新陽聽著這番通透懇切之言,足見伍遷墨是個知分寸、明事理之人。
此前,雲新陽曾在掌院大人跟前舉薦,稱伍遷墨學識醇厚、底蘊深,如今觀其呈上的講義,不愧是出身庶吉館、正經進修過的人才,無論是經典釋義、獨到見解,還是行文文采氣韻,相較張景先都更勝一籌。 也算是他之前所言非虛。於是微微頷首,心中暗定,倒是值得一用之人。
雲新陽想到張景先,又有所感慨的說:“話雖如此,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自身根基才是根本。若本就是頑石朽木,即便日日置於暖陽之下吸光、有人時時擦拭打磨,也難有光華可綻。屆時又怎能歸咎於天時不濟、提攜不力?”
伍遷墨自然清楚雲新陽所指,於是點頭說:“這是自然的,人本就該有自知之明。三字經有言,玉不琢,不成器,前提你得是塊玉料。不然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但是雲新陽清楚,這世上並不是人人都有自知之明,並且明事理,有些事,只能憑本心,做到問心無愧。
本旬進講由鮑侍講主事,雲新陽細細核驗過伍遷墨和張景先兩人的講義,確認並無疏漏不妥之處,並不打算越俎代庖,便令二人將文稿送交鮑侍講審閱批改。
講義完成,很快的進入模擬進講的演練場景。今日試講的是張景先,剛開始,雲新陽便看出了他的問題。便是死守講義原文,逐字誦讀、照本宣科,毫無臨場闡發。這哪裡是進講,分明是進讀。
當然,假如讀的字正腔圓的話,倒也能敷衍過去,只是,日常閒談,他的官話雖不算標準,有讀音瑕疵,因為說話自然,倒也勉強無礙聽聞。可令雲新陽做夢都想不到的是,到了這般莊重正式的進講場合,他竟然讀得捏腔拿調的。
他的這般作態,使得口音的弊端被放大許多倍,讓堂堂的雲狀元都覺得詞窮,不知該怎麼形容恰當,總之就是,這官話說的那裡是蹩腳,簡直就是跛腿帶抽筋,只聽得人心裡難受的緊。
餘光瞟見鮑侍講忍不住兩隻手在胳膊上搓了搓。
雲新陽知道,他這是在搓身上起的雞皮疙瘩呢,其實自己不僅想搓一搓身上的雞皮疙瘩,還想揉揉被傷害到的耳朵。
再想到這人竟是自己提議推薦的,雖然知道他的官話有瑕疵,沒指望他能表現的多好,也沒指望他能選上,但也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般丟人現眼,感覺自己丟臉都丟到徐大舅家了。一向心高氣傲的他,羞愧的忍不住臉頰耳根發紅,要不是場合不對,都想給自己一大嘴巴子,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
雲新陽一邊暗自懊悔檢討自己,唉,這事做的,未免太不謹慎,太過草率,怎麼能因著他也是入過宮,進過講的,就大意了,沒想著私下裡先讓他試講一次,聽聽再做決定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吶。忍不住在心裡暗暗祈禱,但願伍遷墨能為自己爭口氣,別再讓自己丟人。
同時又感慨,真是難以想象,此前掌院與諸位侍講,究竟是糾結了多久,下了多大的決心,擔著多大的責任,才最後定下,予以張景先先後兩次入宮進講機會的。莫不是就因為他是龍飛首科的榜眼,與其說是給張景先機會,不如說是給急於啟用新人的皇上機會,讓他親眼看看自己欽點的榜眼是什麼情況,以此來證明並非是他們因為偏見或其他原因不肯提攜,而是榜眼這塊爛泥,實在敷不上牆。
還別說,雲狀元不愧是雲狀元,終究只是糊塗一時。這回還真猜對了,換做旁人,掌院和侍講除非覺得腦袋在脖頸上待的不耐煩,想搬個家了,否則還真是沒有那個膽量,將這種水平的人送到皇上面前去荼毒皇上的耳朵。
只是張景先全然未曾察覺自身不足,試講結束後,神色自若,竟還帶著幾分自得,覺得背得一字不差。
一旁主事者鮑侍講卻默然不語,並未開口點評,只轉頭看向雲新陽,示意讓他先評。
雲新陽看著張景先眼中隱隱透著期待誇獎的神色,再想著他一向執著的性子,一時有些無奈,只得淡淡開口:“你先退下吧,回去好生打磨練習,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說罷,不給張景先探尋的機會,便朝外揚聲吩咐:“下一位。”
緊隨其後的伍遷墨,起初登臺時難免心緒緊繃、略有拘謹。可當他抬眼望見雲新陽投來的溫和鼓勵的目光,心中惶惑漸消,慢慢沉靜下來,順利完成了整場試講。
待他講畢退場,雲新陽溫聲寬慰:“初次登臺試講,緊張乃是人之常情,無人能一舉成功、一蹴而就。我當初初入選拔,亦是這般一步步歷練過來的。你回去勤加練習、打磨心性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