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丞坤本就心中侷促,怎好意思平白收下雲家這般厚重的回禮,可新昌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側,執意要將回禮奉上,還直言:“範大人,你若是執意不收,爺回來定然會責怪小的辦事不周,慢待了大人,讓小人明日親自登範大人的家門,將禮品奉上,向大人你賠罪,還求範大人體諒體諒小人的苦處”
範丞坤幾番推辭無果,只得收下了這份回禮,匆匆辭別離去。
府中來客,雖大多如同範丞坤一般,見雲新陽未歸,便主動告辭,卻仍有一人來了之後,未見主人,便執意等候,不肯離去。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去年臘月,在翰林院裡雲新陽值房門口,私下給雲新陽送上冬日碳敬銀兩的人,如今雲新陽已然知曉了他的身份姓名——翰林院編修朱繼承。
今日朱繼承登門,新昌並不知曉去年私下送銀的舊事,只當他是尋常同僚來客,熱情洋溢、禮數週全地將人請入前廳落座,奉上熱茶,又早早備好雲家回禮,放在廳側案几之上,預備著客人離去時一併帶走。
哪知聽聞雲新陽外出未歸,開口就詢問雲新陽歸期。
新昌與黃芪猜測到他的目的後,便默契配合,依舊用那日對付範丞坤的說辭,委婉回絕。可朱繼承卻絲毫沒有識趣離開的意思,反而面色淡然,步步緊逼:“此刻天色未晚,且雲大人尚未歸來,雲夫人怎會安歇入眠。不妨通傳一聲,讓夫人回句話便可,不過是短短幾句應答,斷然不會勞累到夫人。”
新昌見此人不識分寸,執意追根究底,正思索著措辭婉言阻攔,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雲新陽今日其實並沒有出門,只是去後院袁師傅家練功場練武去了,新昌和黃芪不便說。
他從後院回來,見前廳亮著燈,知曉定然有客,於是打算過來見見。進得門來,抬眼便認出了朱繼承,心底清楚此人來意,面上卻依舊溫文有禮,含笑開口:“朱兄何必如此多禮?去年冬日,我便已經和你說得明明白白。我輩同僚,本該敬重朝中資歷深厚的前輩。我入仕時日尚短,年輕體健不懼嚴寒,家中雖算不上富庶,尋常炭火足以過冬,實在無需朱兄破費接濟。”
新昌一聽自家主子這番話,便知二人之間藏有過往糾葛,心下瞬間瞭然。不等雲新陽吩咐,他當即轉頭看了一眼一旁的回禮,故作責怪地對侍立一邊的黃芪道:“你方才備禮怎可這般粗心,回禮少放了一盒茶葉,還不速速再去取一份送來補齊。”
黃芪瞬間領會新昌的用意,連忙躬身應下:“是奴才疏忽,這便立刻前去補齊。”
朱繼承本欲開口辯解,聽聞主僕二人這番對話,態度不由得又誠懇了幾分,連忙解釋道:“雲大人切莫誤會。下官去年送禮並無他意,只是大人初入翰林院,不知朝中不成文的規矩。如今官場之中,每逢盛夏寒冬,各衙門都會給翰林院送上冰敬、碳敬;除此之外,部分下屬私下給上官敬獻節禮,亦是官場常態。”
雲新陽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從容反問:“朱兄所言,是部分下屬會向上官送禮,而非全員皆是如此。同理便可猜測,自然也只有部分上官會收下這份節禮,並非朝中所有官員都會收受饋贈,對吧?”
他語氣平和卻立場分明,繼續說道:“今日你既親自登門送禮,我若是原路退回,難免讓朱兄失了顏面。常言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故而這份回禮,朱兄萬萬不可再推辭,離開之時還請盡數帶回。”
朱繼承聞言連忙擺手推辭,面露難色:“萬萬不可。雲府回禮豐厚,分量遠勝於我帶來的薄禮,我若是全盤收下,實在厚顏無恥,也違背了我送禮的初衷。不如我少取一件回禮,其餘物件盡數留下,如何?”
“朱兄不願盡數帶走我的回禮,我自然也不便全盤收下你的饋贈。不如我也留下一件禮品,餘下之物還請朱兄原路帶回。”雲新陽語氣溫和,卻態度堅定,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朱繼承看著眼前溫潤卻滴水不漏的雲新陽,一時捉摸不透這位新晉侍講,是初入官場依舊堅守本心、恪守清廉不肯收受分毫饋贈,還是依舊介懷去年自己在翰林院送碳敬一事,致使心中始終對他存有防備。
於是,心有不甘的他,仍想再試探一二,便開口說道:“大人方才所言並不全然屬實。給上官送禮確實並非人人為之,但放眼整個朝堂,幾乎沒有上官會拒絕下屬送禮的。”
雲新陽聞言心中暗自搖頭,忽然發覺自己以往的認知出現了極大偏差。他一直以為,能一路熬過科舉、登頂朝堂的讀書人,必然皆是通透聰慧,善於咬文嚼字,通曉話術。先前遇見的張景先,不過是個別心性偏頗的特例,如今見到朱繼承才明白,其實不盡然。想想也對,知識其實未必等同於會說話。就自家弟弟新暉而言,說起話來,那腦子的活絡程度、那話術,自己只怕都未必比得過,可讓他讀書走科舉,別說是入門了,壓根連門在哪兒都找不著,反之想必也一樣。
還有,從朱繼承的話語判斷,就想著,難不成整個大翼朝堂之上,盲從歪風之人遠比想象中更多。不管事實如何,他這般公然直言所有上官皆收禮,已是失了讀書人的底線,俗話說,心裡有什麼,入目便是什麼,這種人,現今就持有這種觀點,會不會一旦掌權,就是下一個貪官。
雲新陽思緒萬千間,依舊面帶淺笑,半是緩和氣氛,半是鄭重提醒:“上官行事,各有難處。今日朱兄登門,本是同僚之間尋常人情往來,並非有事相求、行賄謀私。我若是直接將你連同禮品一併拒之門外,當眾駁你顏面,日後你我同在翰林院當值,日日相見,難免彼此尷尬,徒增嫌隙。”
“故而我才選擇禮尚往來之法,既保全同僚情面,也守住自身清廉本心。朱兄入仕比我更早,官場閱歷遠勝於我,若是覺得我這個辦法不妥,大可直言賜教。”
朱繼承聞言長嘆一聲,神色滿是唏噓:“如今渾濁官場,還能如雲大人一般堅守本心、潔身自好之人,只怕是絕無僅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