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繼承“官場渾濁”這話,甭管是否朝中真實情況,也只能是好友間私下議論,絕不可在外人面前妄議的。雲新陽和他之間的交情不能算是淺薄,而是壓根沒有,怎會和他言深。待他話音落下,雲新陽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收斂,神色添了幾分嚴肅,帶著隱晦的警告淡淡開口:“官場風氣虛實難辨,天高路遠,世事繁雜。你我如今官位低微,所見所聞不過冰山一角,不該僅憑片面見聞妄議朝堂風氣。此言日後還請慎言。”
說罷,他端起身前清茶,輕抿一口,不再接話。朱繼承垂首沉默,滿心思緒紛亂,全然沒有察覺主人端茶送客的暗示,依舊坐在原地不肯起身。雲新陽無奈,只得尷尬的一邊一口口的喝著茶,一邊撥弄杯蓋,發出輕輕的叮叮噹噹的提示音。
可朱繼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那輕微的提示音壓根無效,依然穩如泰山的釘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看著這氣氛,黃芪替雲新陽尷尬的腳在鞋裡,腳趾直摳鞋墊。新昌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委婉提醒:“朱大人,夜色已深,屋外天寒路滑,再耽擱下去,返程路途恐多有不便。”
朱繼承這才猛然回過神,抬眼看向神色淡漠的端著茶杯的雲新陽,終於起身拱手告辭:“夜深擾主,下官逗留過久,這便告辭。”
行至府門外,朱繼承依舊不好意思帶走雲家全套回禮,不停推讓著。
換做平日裡的正常客人,如果對方實在真誠的推讓不收,新昌一般也不會固執己見的一味堅持。不然,禮送了出去,反把事情弄僵,既失了禮物,又失了禮數,就不是得不償失,而是沒有得,還雙失了!所以往往都是順著客人的心意,你既然堅持推拒,我就選擇退讓。按新昌的話說,是既留下了禮,也留下了情,還省了銀子?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而面對朱繼承,新昌卻不同往常,絲毫沒有在意是否會失了禮物又失了禮數,最後直接將所有回禮放上朱繼承的馬車,不容對方再推辭半分。
送走朱繼承後,雲新陽轉身回到後院。此刻夜色已深,平日裡早已安睡的一對雙胞胎,依舊在院中玩耍等候。
只因吳婉嬌此番懷二胎,孕期反應格外劇烈,和當初懷雙胞胎之時截然不同。當初腹中一雙孩兒格外貪吃,吳婉嬌胃口極好,吃嘛嘛香,毫無不適;可這一胎,她吃什麼吐什麼,日夜備受煎熬,身體損耗極大。
雲新陽心疼妻子身體,夜裡還要起身照料一雙孩童,勢必讓吳婉嬌更加勞累,便和妻子商量:“孩子們漸漸長大,總不能一直依賴父母。不如趁著這段時日,讓蘭花帶著兩個孩子搬去跨院居住,夜裡也能讓你好好歇息。”
吳婉嬌也深知孩子該慢慢獨立,心中十分贊同。可一雙小傢伙偏偏不肯依,還理直氣壯地提出了自己的觀點:“爹孃說我們長大了,不能賴著孃親睡覺;可爹爹年歲更大,更不能賴著孃親。”
所以他們的要求是:“要睡一起睡,要走一起走,三人同進同退,誰都不能留在主屋霸佔孃親。”
雲新陽一時哭笑不得,只得解釋說:“我和你娘是夫妻,生同寢,死同穴,睡一起天經地義。”
“我們小時候,還在孃的肚子裡睡過覺呢,爹你睡過嗎?沒有是吧?所以,夫妻再親也沒有我們跟孃親。”
“爹想跟娘睡,去找奶奶去,別搶我們的娘。”
俗話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如今是狀元遇兒女,有理也同樣說不清。萬般無奈之下,只能順著一雙兒女的心意,跟他們同進退,每晚陪著他們一同離開主屋。
一行人走出主院院門,“心機女”金寶還藏著小心思,非得讓溫瑜關好主屋大門、落上門栓,確認爹爹再也無法返回主院之後,才肯乖乖跟著蘭花與吳氏前往跨院歇息。
雲新陽看著進入跨院的雙胞胎,心中有點好笑,他想進入主院,別說溫瑜定然會給他開門,就是不開,也阻擋不了他,他還可以翻牆而入。只是近來孩子們離開主屋後,他本就沒有打算留宿主屋,便是沒有孩子們的阻攔,他也會主動避開主屋歇息,生怕晚睡早起打擾懷有身孕、睡眠不安穩的妻子休養,所以大多時候都是送走孩子後,回去和吳婉嬌說會體己話,就離開去書房睡。
年關日漸臨近,往日早已不再掛念故土的一對雙胞胎兄妹金寶和遠哥,忽然日日唸叨著要回鄉下老家過年。吳婉嬌細問緣由才知曉,兩個孩子哪裡是思念故里,分明是惦記上了老家傳說裡的年獸。
雲新陽聽聞此事,便柔聲哄著:“其實整個天底下,年獸總共就那麼幾隻,你看這城中,屋舍相連,一家挨著一家,若是年獸挨家造訪,哪裡跑得過來?它至多會在城中街巷閒逛,嬉鬧一番便罷了。”
“那我們要去哪裡才能見到年獸呀?”金寶仰著小臉,眼裡滿是期待,脆生生開口問道。
雲新陽眉眼含笑,溫聲作答:“自然是熱鬧的大街上啊。年獸會在街市遊蕩數日,等過完除夕,爹爹得空便帶你們上街尋覓,好不好?”
得知留在京城也能找尋年獸,在哪過年的事兒,雙胞胎自然不再去關心,於是乖乖點頭應下。
今年宮中的歲末大宴,早已沒了雲新陽這等微末之臣的席位。可翰林侍讀、侍講一職,重在一個“侍”字,即便時至年關,帝王也依舊需要近臣隨侍。雲新陽與另外三位同僚,自正月初二至初六,依舊要在翰林院輪流當值,時刻等候宮中傳召,隨時入宮伴駕講讀。
歲末將至,朝堂諸事皆緩,除卻緊急要務需即刻處置,其餘閒雜差事盡數暫緩,翰林院的公務遠較平日清閒。一眾翰林只需安穩等候年假,居家安度新年便可,這本是一樁美事,可偏偏有人心生芥蒂。
這一日散值簽完退,眾人紛紛準備歸家,張景先又快步湊至雲新陽身側,壓低聲音滿腹牢騷:“當初咱們龍飛首科,明明有言在先可享特殊恩遇,去年尚且受邀參加宮宴,今年卻半點音訊全無。不知是陛下日理萬機有所疏忽,還是禮部官吏行事疏漏,怠慢了咱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