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素有孕婦肚子“藏三不藏四”的說法,吳婉嬌如今早過了四個月,小腹已然隆起,腹中胎動也日漸頻繁。只是雲新陽二度為人父,少了初得子嗣時的新鮮雀躍,加之這腹中孩兒總鬧得母親孕吐不適,心底難免帶上幾分嗔怪。
如今他對待這個孩子的態度便是:若是當日吳婉嬌身子安穩、三餐胃口尚可,他便會輕聲對著孕腹唸叨:“今日還算安分,往後記得都要這般乖巧,莫要再折騰你母親。”
倘若吳婉嬌那日身子難受、茶飯不香,他便又低聲數落腹中孩兒:“你就不能省心安分些?學學你哥哥姐姐們,他們當初在孃胎裡總是安安穩穩的,至多嘴饞幾分,不過讓你娘多添幾樣吃食,多伸幾次筷子罷了。”
吳婉嬌每每聽見雲新陽總一本正經的拿金寶、遠哥往日胎中嘴饞時的情形,與這個孩子作對比,數落腹中孩兒,總忍不住心底發笑。
雲新陽自春筵大講結束後,在翰林院的差事愈發從容,除卻日常撰文,修正典籍值守本職,又多了一樁特殊差事——時常奉詔入宮,陪聖上下棋遣懷。
為免次次御前對弈緊繃心神、失了分寸,雲新陽居家閒暇時,常會覆盤每一次與帝王的棋局。他細細揣摩聖上的棋路章法,妄圖從落子進退間窺得幾分君心性情,可幾番琢磨下來,終究收效甚微。
他漸漸發覺,聖上棋風從無定數、難以揣測。時而穩紮穩打,步步夯實盤面,沉斂持重;時而凌厲迅猛,落子鋒芒畢露,步步緊逼;更常有行至中盤驟然變招、打破全域性定式的情況。這般變幻無方的棋路,根本無從提前預判,只能臨場隨機應變。
轉念一想,雲新陽亦豁然明白。帝王心性若是能被臣子輕易看透、盡數揣摩,又何以掌控朝局、穩坐萬里江山?
最讓雲新陽懸心的,從來不是棋藝高低,而是分寸拿捏。他日日如履薄冰、慎之又慎,唯恐自己刻意讓棋的細微破綻被聖上看破,一旦落得個刻意逢迎、心思不純的印象,便是失了帝王最看重的信任。
這日對弈,聖上卻格外反常。心神明顯游離,落子拖沓雜亂,盤面漏洞百出,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凌厲。
雲新陽心中暗忖,再這般順勢示弱、刻意輸棋,未免太過刻意刺眼。可御前棋局,臣子萬萬不能僭越贏棋,更不敢直白開口問詢聖上是否有心事、暗藏煩憂。
沉吟片刻,他索性放軟語態,以輕鬆打趣的口吻委婉提點:“皇上今日棋藝,似乎稍遜往日水準。想來是皇上體恤微臣,見臣每每對弈皆敗,恐臣久輸氣餒、失了底氣,今日特意手下留情,想賜臣一局勝機吧?”
聖上垂眸望向盤面,殘局雖有疏漏,卻並非無可補救、必敗無疑。他本是想借對弈靜心寧神,奈何今日心緒煩亂、雜念叢生,一局棋下來,反倒更難平復心境。既然初衷落空,便也沒了繼續對弈的興致,當即抬手示意內侍撤去棋盤。
往日御前相伴,除卻棋藝閒談,聖上常與他論經談道、商榷時政。雲新陽素來深諳君臣分寸,從不會為逞才智、越俎代庖,替聖上定奪國事對策,卻也絕不故作愚鈍、置身事外。每逢問及,他總會點到即止,獻上幾分穩妥可行的思路與方略,供聖上參考決斷。
雲新陽本以為,今日聖上心緒不寧,或許會藉機與自己閒談紓解一二,未曾想聖上並未多言,只淡淡揮手,命他先行退下。
雲新陽心下了然,必是朝中有絕密要務、隱情大事,非他臣子可窺探知曉。
君心不欲言,臣便絕不可妄揣測、亂打聽。朝堂之中,最是忌諱知曉禁忌秘事,老話所言“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從來都是為官保命的至理。他恪守本分,躬身告退,不多揣測半分。
往後數日,宮中再無內侍傳召雲新陽伴駕。
與此同時,翰林院人事小有變動,先前又一位老同僚死了親人,丁憂歸鄉,空缺的值守房位,恰好由張景先補替。至此,他總算結束了往日獨守值房、無人相伴,孤單寂寞冷的日子。
張景先進入集體值房後沒幾天,就又特意來尋雲新陽。雲新陽以為,又是和往常一樣,是想請自己查驗他近期經講練習的成效。哪知道,張景先竟然是滿心煩悶,把他當成了潲水桶,前來找他傾訴職場苦惱的。
兩人才在茶樓雅間坐下,張景先就迫不及待的開口說:“往日我獨守空房,唯有膳堂用膳、早晚簽到之時,才會與同僚短暫碰面,再刻意保持距離,倒也能做到日日謹言慎行,極少出錯。”
“可如今身處大值房中,人多口雜、往來閒聊頻繁,我若一味閉口不言,未免顯得孤僻生分、不合群;當然,有時候聽到別人閒聊,自己有想法時,也很難憋住不接話,可但凡開口閒談,又總會偶有言語不妥,實在左右為難。”
雲新陽聞言微微搖頭,淡然勸道:“這官場難處,我亦無萬全妙法可解。自古言多必失、禍由口出,唯一穩妥之道,便是少言慎語,凡事三思而後言,字字斟酌再出口。”
他心中暗自思忖,張景先如今只窩在翰林院,隨口失言一句半句,尚且無礙,可日後若是仕途升遷,僥倖擢升侍讀,侍講之位,一言一行皆受人矚目,進宮侍候,分毫差錯便容易落下禍根。只是他這是性格問題,應該說是孃胎裡帶來的,任何人都難以將其更改的,自己又有何辦法。再者,仕途前路莫測,各人有各人的機緣造化,此事更非自己能替他周全操心的。
思緒轉瞬收回,他當即正色督促:“閒話暫且擱置,入正題吧,且說說你近日練習,看看經講功底可有精進。”
張景先既能高中榜眼,就說明他天資定然不俗,學習悟性遠超常人。再由雲新陽多番悉心點撥指正,歷經數月反覆打磨演練,經講時的語音儀態愈發從容自然。如今已然基本達標,堪堪能應付御前進講選拔考核。
只是庶吉館年末散館考核將近,待到明年春日,又會有新一批庶吉士入主翰林院補缺,與老人員爭資源和機會,留給張景先打磨精進、把握機遇的時日已然不多。上次選拔已是錯失良機,日後再想爭取御前經講、嶄露頭角的機會,便是難上加難。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仕途路上,一次錯失,往往便是終身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