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先有煩惱,雲新陽如今在翰林院,看似聲名鵲起,行事順遂,卻也並非全無煩憂。
館內不少資深老翰林,雖心底對他春筵大講的驚豔才學頗為敬佩,卻也自有一番所謂的文人執拗與傲氣。對於雲新陽屢次指出的講義編撰疏漏、經講流程弊病,他們或是積習難改、一時難以變通,或是心存固執、死守自身所謂的“行文特色”,任憑雲新陽再三提點指正,依舊我行我素、不肯改良。
幾番勸說無果,雲新陽也懶得再去浪費自己的心思理會,自有了自己的決斷。你執意不改,我便索性將你束之高閣、不予重用;你心存異議儘可直言,我亦有權不予採納、置之不理。我奈何不了你,你也別想奈何我。
他為何敢這般強硬?呵呵,自然心裡想的是,官場之中,可遠不止是官大一級才能壓死人。我如今身為翰林院侍講,品級職權雖只高出某些人半階,卻也足以穩穩的將你們這些個不聽勸的“固守派”們給壓得死死的。縱使這些老翰林“固守派”們心懷怨懟、前往掌院處告狀申訴。哈哈,品級尊卑、權責高下襬在眼前,終究難撼規制,結果必然是,“固守派”們位卑言輕。
他們與雲新陽相論,如同麻雀與驢吵架,他們的嘴可沒有云新陽的嘴大。何況還沒有云新陽有理,更沒有云新陽會說。最終落敗的只會是誰,這裡即便是不說,任誰也清楚。
有人以為雲新陽盛名在外、地位漸高,已然心生傲氣、行事張揚,多有不妥,實則他心底通透清醒。
身處朝堂俗世,太過完美無瑕,反倒易招人忌憚,惹人非議,覺得你虛假。唯有留存幾分缺憾、幾分不完美,方能融入眾僚,也是最好的藏鋒守拙。
當然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我行我素,可以讓那些個自以為是,動不動就想擺資歷壓人的老翰林們看明白一件事,如今我才是具有話語權的人,而且,我也是有脾氣的,不是誰的鳥氣都能受的受氣包,反倒能增長威信,更利於分辦差事。對此,鮑侍講只有兩字“佩服”。
再說伍遷墨,終於在翹首以盼了許久之後,盼來了夢寐以求的御前進講之機。
此番御前講經結束,他出宮歸來,便急匆匆直奔雲新陽的署衙值房,滿心皆是欣喜與感激。
一進門,伍遷墨便深深躬身一揖,語氣誠摯懇切:“雲侍講,多謝你!多謝你始終記掛於我,為我爭得這難得的機遇,更多謝你一路悉心提點、耐心教導!下官無以為報,此生必將銘記這份恩情。往後但凡雲侍講有任何差遣,我必鞍前馬後、唯命是從,絕不敢有半分辜負、半分背棄!”
雲新陽聞言淡然抬手,語氣平和溫潤:“伍兄言重了。我不過是為你遞出一次機會,可終究是你日夜勤勉、潛心打磨,憑自身本事穩穩抓住機遇。今日的榮光與成果,皆是你百般付出所得,與我無甚大關係。”
“話雖如此,可若無你提攜引薦,這機遇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觸及!”伍遷墨連連搖頭,滿心感慨,“我歸京入職許久,旁人皆將我淡忘無視,唯有云侍講記著我、助我。若無你,我縱有滿腹學識,亦如明珠蒙塵、永無出頭之日!”
雲新陽見他赤誠懇切,不由得莞爾一笑:“既然伍兄執意如此,這份情誼我便坦然收下了。只是,有一點我可是再清楚不過,御前進講常有賞賜,若是今日聖上有所嘉獎,不如分我一半?”
伍遷墨知曉他常伴君側,素來不缺賞賜之物,這般說辭不過是說笑打趣。卻依舊滿臉認真的應聲:“有賞!自然有賞!何須分一半,盡數贈予老弟便是!”
雲新陽見他當真得了賞賜,便知聖上對他此番進講頗為滿意,心中亦是替他欣慰,當即擺手笑道:“不必了。你辛苦所得的嘉獎,好好帶回府中,讓闔家上下一同歡喜慶賀才是。畢竟你今日的成功,他們作為陪練也有份。”
伍遷墨像個得償所願的孩童一般,乖乖頷首應下:“好!悉聽雲侍講吩咐!”
伍遷墨一朝取得御前進講的資格,不再僅是備選參選之人,令滿心等候機會的張景先徹底沉不住氣。
他屢屢在上下值或午餐之際,尋至雲新陽身前,誠切懇請、百般糾纏,只為求得一次經筵參選的機緣。可無論他如何催促懇請,雲新陽始終只有一句答覆——靜待時機。
張景先苦苦期盼的進講機會尚未有結果,秋筵大典的準備已經開始。這次不用說,也該輪到鮑侍講受命總領本年秋筵大講一應事務。
時逢六月中旬,暑氣蒸騰、溽熱浸人。韻和值房內,一眾翰林集中在一起,終日不是忙的腳不沾地的來回折騰查詢資料,就是低頭伏案奮筆疾書,人人衣衫沾汗,個個成了名副其實的“汗淋學士”。
雲新陽此番雖非秋筵主事,卻因春季全程督辦春筵大典、熟稔所有流程規制,且承辦的非常成功,故而成了翰林院公認的最有實操經驗之人。加之春日經筵之時,鮑侍講也是傾力相助、多方周全,這份人情擺在眼前,雲新陽自然不敢懈怠,日日躬身相隨、協同督辦。不是主事者,卻忙的完全不亞於主事者。
他雖無需與眾翰林一同扎堆當差,同翰林不同“汗淋”,卻依舊終日勞碌的,汗水順著臉頰,形成條條涓涓細流,都無暇抬手擦拭,衣襟日日被熱汗浸透,溼痕層層疊疊,斑斑塊塊,如同地圖。
朝堂辦事向來務實,經筵大典這等大事,當然一心只求穩妥,大典之上所用之人,甭管是參與撰文還是經講者,向來只揀一眾新老翰林裡,能手委以重任的高手,全無多餘心力栽培他人。
張景先雖然情商不高,與人交談時話術不行,智商卻是頂級的,自然能看透其中規矩,知曉此時強求無益,便也不再隔三差五糾纏催促,漸漸沉寂下來。
此番秋筵大講,雲新陽雖然不是首講,但是仍然需列席參與講經,只是拿到位次排布時,卻出乎翰林院裡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名字落至最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