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從禮部出來,沿天街向南,過正陽門,再往東南走。街上的百姓見了這陣仗,都知道是會試考官入闈了,紛紛駐足觀看,指指點點。
雲新陽坐在車裡,聽著外頭隱約的人聲,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再次想到三年前,當時出來散步,正好遇見,他也成了這些圍觀百姓中的一個,站在街邊看著考官的車駕過去,心裡滿是憧憬。那時候他想,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坐在這樣的車裡。
如今真的坐上了,心裡剛才的那一點點得意已然過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責任。
馬車又走了不多會,就停了下了。
貢院到——
車外的聲音帶著幾分肅穆。
雲新陽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眼前是一道極高的灰牆,牆頭上插滿了荊棘,像一排猙獰的牙齒。牆頭四角立著望樓,錦衣衛的旗校手持刀槍站在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正中的大門漆成黑色,門楣上兩個大字筆力遒勁。
大門已經開了,門裡門外站滿了兵丁和官吏。
看著眼前這陣仗,雲新陽更加覺得自己像是犯了事兒,要被羈押起來的感覺,另外,他的心中還記著一件事兒,那便是輔導姜波他們的事兒,得在開考前遞上條子說清楚。
主考楊大人率先走了進去,兩位副主考緊隨其後,然後便是一眾同考官,按品級魚貫而入。
雲新陽走在鮑侍講身前,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心裡再一次叨咕:唉,可不就是真要被關起來了嗎?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種著古柏,枝幹虯曲,遮天蔽日。
走到內簾院門前,眾人停了下來。
監試御史捧著一個封好的木匣站在門口,高聲道:內簾官入院,即刻封門——
考官們依次而入,待所有人都進去後,身後的兩名小吏上前,將那兩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木門吱呀作響,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然後用一把碩大的銅鎖鎖住,再貼上都察院的封條。封條上蓋著鮮紅的御史印,墨跡淋漓,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咔噠。
銅鎖落定的那一刻,發出一聲輕響。
很輕的一聲,卻像一塊石頭,重重地落進了雲新陽的心裡。
這道門將內外隔絕了。對於外人眼裡的雲新陽來說,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當然實際上也是這樣,畢竟他現在可是文弱文臣,也只能是文弱文臣。除非日子不想活了,不然即便是武功再高,再想家裡人也不敢翻牆而出,哪怕是房舍著火了,只要不會當即要命,也得強壯文弱,等候別人來救。
他站在院中,仰望天空,想著外頭是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兒女,他熟悉的翰林院值房,他每日走過的天街,寶兒愛吃的那家奶糕鋪。
裡頭是墨香、還有未來的試卷、燭火,二十來個日夜的閉門閱卷。
諸位大人,監試御史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請隨下官入內簾歇息。明日一早便要出題,諸位早些安置。
雲新陽收回目光,跟著眾人往裡走。
內簾的院子不大,卻很清淨。正房是主考和副主考的居所,兩側的廂房分給同考官,每人一間。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盞油燈,幾隻蠟燭。牆角放著一個小小的炭盆,燒著無煙的銀骨炭,暖意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