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梅問:“那以後的房子,都不分配了?要自己花錢買嗎?”
領導斬釘截鐵地回答:“是的,不遠了,就在這兩三年內,所以我們要搶先籌劃,佔領市場先機。”
心梅沉默,她明白時代的轉機就在瞬息之間,比如她自己,如果早一年畢業,就能國家統一分配工作,但今年畢業,已經必須自主擇業。時代像一個萬花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她眼前展現綺麗變幻的嶄新景象。
心梅的領導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維吾爾族姑娘,名叫茹仙古麗,她的臉像櫥窗裡的模特一樣精緻。以前總有人說心梅的二姐心竹漂亮,但心梅心裡是不服氣的,可第一次見到古麗,心梅卻瞬間覺得自己像一隻灰頭土臉的醜小鴨。
心梅的崗位是投資拓展,就是幫助企業購買土地。團隊的任務是獲取土地資訊,在獲取資訊之後,動身前往目標地塊進行踏勘。
一個月裡,心梅天天跟著古麗去各種土地區域踏勘,跑了兩天,就不再穿皮鞋了,因為每天不是踩在荒草裡,就是陷在塵土裡,只好天天穿一雙舊球鞋。古麗也是一身運動鞋運動褲,她雖然美得像洋娃娃,但工作上雷厲風行,一點兒也不嬌氣,倒是讓心梅有些欽佩。
資訊採集回來之後,還要寫專案研判報告,分析判斷專案能不能做。幾個月來,心梅白天踏勘、晚上整理資料,忙得連頭髮都來不及洗,索性去理髮店把一頭長髮剪成齊耳短髮。
第二天上班,古麗看到心梅,驚喜地說:“呦,剪頭髮了,真利落,這髮型適合你。”
心梅甩甩頭說:“剪了頭髮,整個人都輕鬆了。”
古麗眨著寒星一樣的大眼睛對她說:“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咱們的專案領導判斷可行,已經立項啦!”
“太棒了!”心梅高高舉起雙臂,仰頭大喊道。
古麗笑著說:“這幾個月大家都辛苦了,這個週末,好好休息!”
心梅原打算週末好好補個覺的,卻不料早早就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她索性起床,決定去紅山公園看看。來烏魯木齊工作幾個月了,她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市。
紅山是烏魯木齊的標誌,因為山體由紫色砂礫岩構成,呈赭紅色,因此得名“紅山”。心梅一口氣登到山頂的遠眺樓,向下俯瞰整個烏魯木齊市。在城市建築的外圍,是連綿的天山群峰,這些山峰一直向遠處綿延,連線著心梅的家。
在這座離海洋最遠的山上,卻發現了距今2.7億年前的古鱈魚化石,滄海桑田,多麼神奇的自然造化。心梅站在山頂,迎著秋天傍晚有些凜冽的風,感覺天地豁然開闊。風吹過她的脖頸,因為少了頭髮的遮擋,她感到一些冷意,但這冷意正讓她分外清醒。
她向著風張開雙臂,感覺自己能擁抱整個世界。
而另一邊的成竹和曉燕,卻在因為分房的問題犯愁。成竹几次向單位申請分房,但得到的答覆都是“無建房計劃”。
遙遙已經2歲多了,開始滿地亂跑,南英家愈見擁擠。並且隨著遙遙的長大,南英和曉燕在育兒上也常常產生分歧。比如遙遙斷奶之後,南英怕孩子缺乏營養,就給她訂了鮮奶,但沒想到遙遙喝牛奶就會拉肚子。
後來去醫院檢查,才發現遙遙乳糖不耐受,腸胃不能消化牛奶。南英雖然是一片好心,但曉燕多少有些不高興。從醫院回來,曉燕對南英說:“媽,您就給遙遙喝我買的奶粉、米糊,別喂她吃別的了。”
南英有些委屈地說:“心梅剛出生我就住院了,心蘭也是用牛奶把她喂大的,誰知道遙遙就不能喝牛奶呢?”
再比如,遙遙一歲,曉燕休完產假去上班了,南英給遙遙買了學步車,遙遙每天坐在學步車裡橫衝直撞。但曉燕一回家就說:“書上說了,小孩兒坐學步車不好,時間長了容易羅圈腿。”
南英說:“咳,還用看書上說的啊?我都帶過多少孩子了,以前悅悅也坐學步車,沒事兒。”曉燕不說話,把遙遙從學步車裡抱了出來。
雖然也不是什麼大矛盾,但生活裡總有些磕磕絆絆的,曉燕不高興,南英心裡也不舒服,有次她對成竹說:“你媽我啊,真是吃力不討好。”
成竹每次就在兩邊打哈哈,跟南英說:“曉燕還年輕,哪有您有經驗啊,您別跟她一般見識。”跟曉燕則說:“我媽年紀大了,觀念跟不上了,你別聽她的。”如此和稀泥,倒也沒發生過什麼大矛盾。
南英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工作過,但她又在不間斷地做著一份世上最辛苦的工作,就是當媽、帶孩子。她先後帶大了自己的四個孩子,等孩子結婚生子,她又繼續帶孩子的孩子。她在母職中幾乎沒有得到過喘息,但所有人都把這份辛苦當作理所應當。
常有人說羨慕老一輩的婚姻,“那個時代的愛情,一牽手就是一輩子。”卻不知這句話背後有多少隱忍和被忽視。南英那一輩女性,一生的基調都是奉獻,為丈夫、為家庭、為子女,人生消磨在廚房和育兒的瑣碎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