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何清沅微微垂眸,神色有些黯然,但她又很快打起精神來。
那時候雖然病著,但她看什麼都是極有滋味的。
“人吃或不吃,珍惜或不珍惜這些食物,不過都是片刻的功夫。但食材的長成卻並非一日之功,更並非一人一物之力,而是天地之養。若說飛禽走獸,它們本在天上飛地上走水裡遊的,不知道過得多自在,有朝一日卻被我們抓來了蒸、炸、烤、煎、燒,然後祭了五臟廟;燕子銜泥,更不知多少才能有這麼一小塊珍貴的燕窩。若說人之力,這個時節,城外的莊子應該沒少有在曬麥谷的,當真是不容易。”
“我想著,我雖然沒辦法決定吃的人心裡怎麼想怎麼看,但起碼我可以趁著食材新鮮飽滿之際,盡力把它們做得可口。這樣,我就很高興了。”
沈檀書眨巴了一下眼睛道:“讓你這麼一說,今晚上我只怕都不好意思吃肉了,連飯都不敢吃了。”
何清沅笑道:“我哪裡是這個意思呢,即便人不去吃,飛禽走獸總要自相殘殺。狼要吃羊,鷹要抓兔,都是連皮都不剝,生啖了血肉罷了;穀子若是沒人去吃,沒人去收,那隻能掉在地裡腐爛,第二年就是再生,也是和稗草為伍。那才叫真的暴殄天物呢。”
沈檀書道單手托腮,好奇地看著何清沅道:“聽你這番話,倒不像是一個小丫鬟能說出來的,倒像是真的見過民間疾苦的人才能想到的呢。”
她這麼一說,何清沅也有點糊塗起來。
她以往出門的次數不多,自認從前也不算是多知民間疾苦的人。
“我這、我這也不全是自己想的,好像是、好像是聽人說起過一些……”何清沅的眼神微微茫然,在腦海中極力搜尋著。但最終她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只能搖搖頭,含糊地下了個結論,“可能是以前小的時候還在府外,無意中聽鄰里們說的。”
她以前的丫鬟應該也有窮苦人家出身的,想來是那時候聽到了什麼,才有了這些念頭。
何清沅這樣告訴自己,心裡才安定下來。
兩人說話的功夫,突然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大風,颳得地上幾本沒壓緊實的書呼啦一下,猶如張開翅膀的大鳥一樣跌跌撞撞地向前飛著。
主僕兩人連忙從迴廊下跑出來,急急忙忙地把那幾本被風吹跑的幾本書撿了回來,又重新放在木條下一一壓好。
何清沅剛壓好一本書,一陣風吹來,一本書從她腳邊嘩啦一聲飛起,紙頁迅速翻動著。
她急忙追上幾步,這才把那本書撿了回來。
合上封面一看,手裡的是一本《九州山河志》。
何清沅不知想起了什麼,拾起書的手一頓。
旁邊的沈檀書雖然眼神不好,但敏銳地感受到了何清沅停頓了一下。她瞥了一眼,也看不清書名,只能隨口問了一句:“你喜歡看這個?”
何清沅笑道:“還行吧。”
沈檀書看了她一眼:“若是喜歡的話,就拿起來看一看吧。”
何清沅遲疑了一下,仍搖頭拒絕:“不了。”
沈檀書笑道:“你撿起來,拿過來給我念念也好。”
何清沅無法,這才把書撿了起來:“姑娘想聽哪一節?”
“你隨手翻一頁,給我念一念就是了。”
何清沅隨手翻了一頁,念道:“巴蜀廣漢本南夷,秦併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實之繞……”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無誤,句讀精準,語調雖稱不上抑揚頓挫,但該有的音節起伏也不少,讀得極其流暢。再加上她聲音清脆婉轉,聽得人實在舒服。雖然她有心壓抑著,但沈檀書還是聽出,她以前應該是讀過這本書的,而且應該翻過不止一遍。
沒想到她以前除了看話本子外,還是有些長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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