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節骨眼上,溫府人終於進了一趟宮,見了自己的女兒。
溫清語自從入宮以來就頗為得寵,她所居的清涼殿更是大周寵妃的居住之地,殿名取自前朝末帝那句“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暖”,飛簷反宇,殿楹漆朱,修建得格外華美。
一群身穿淺綠色宮裝的女官引了溫夫人來到殿內時,重重鮫綃織就的紗幔低垂下來,後面的人影若隱若現。地上鋪了厚厚的長毛絨毯,鬆軟得讓人幾乎一腳下去都要陷落在裡頭。空氣中飄浮著淡雅的薰香,甘甜清潤,讓人聞之忘俗。
遍目所及,皆是奢靡之物,整個殿內瀰漫著一種靡軟、讓人昏昏欲睡的氛圍,讓溫夫人這等曾經出身於鐘鳴鼎食之家的貴婦人都不由得咋舌,知道自己的女兒果真了得。
她心中既是為她歡喜驕傲,同時又有幾分擔憂。
等宮女們在前頭幫忙撩開紗幔時,溫夫人終於見到了閒坐在榻上的溫清語。
她正在用金挑子在鎏金狻猊寶相花香爐隨意撥弄著,方才溫夫人所嗅到的奇異薰香便是從這香爐裡面徐徐散發出來的。
母女二人只有每逢宮中設宴時才能一聚,除此之外溫清語也只能偶爾想她的時候,才能召母親進宮陪伴,但也不能太頻繁。畢竟在這宮裡,有百來雙眼睛盯著她,她的行動也不是那麼隨心自如。
距離兩人上一次相見已經有三四個月了,溫清語的模樣和從前幾次見到時並未變化。
她本就生得絕色姿容,在深宮裡金嬌玉貴地養著幾年,如今更是嫵媚多情,眉眼顧盼之間,就連溫夫人也暗暗心驚,更不用想小皇帝是如何為她神魂顛倒了。
見母親來了,溫清語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挑子,嬌聲道:“母親可聞著這薰香熟悉?”
她這麼一說,溫夫人才覺出有幾分熟悉,但饒是她見識不凡,一時也想不出來這香從前在哪裡聞到過,卻聽溫清語道:“母親果然不記得了,這香原先是姐姐和溫韶調弄出來的呢。當年姐姐和分支家的溫韶,也就是如今年家的二奶奶要好,兩人合力復原出這前朝的香方來,我聞了喜歡,跟姐姐討要,她卻不肯給。最後還是您發了話,姐姐才交出了香方。只是之後,她再也不肯用了。”
經她這麼一提醒,溫夫人這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樁陳年舊事。只是一提到已故的溫七,她臉上便飛快地閃過一抹厭惡、憎恨之色:“你提那個短命鬼做什麼,她吃我溫家的、用我溫家的,你想要個香方,她居然也敢不給。”她當年就不應該心慈手軟,若非應當直接把這個害她女兒流落在外、至今不知生死的賤種掐死才對。
溫清語對此並不在意,低頭笑了笑,漫不經心道:“也幸虧這個香方,陛下聞了很是喜歡,還誇我心靈手巧。”
溫夫人聽了這才臉色稍霽。
卻又聽溫清語若有所思道:“娘,你可還記得那和姐姐長得相似的年氏女?”
溫夫人頓時皺眉道:“怎麼了?”
她自然還是記得的。只是先前她雖然懷疑那年氏女就是她流落在外多年的親女兒,但歡天喜地地到年府見了,卻始終覺得對方身上有種令她厭惡的熟悉感。莫說年家那邊不想讓她把那年氏女認回去,她自己也覺得那就是個贗品,不是她真正的女兒。
溫清語低頭慢慢道:“我入宮這些日子,偶爾會想起這件事,總是覺得有點古怪。當年都說姐姐死了,可是咱們誰也沒能見到她的屍首,這件事讓我有些介意。”
她這麼一說,連溫夫人都悚然一驚:“莫不是說,那年氏女有可能是那短命鬼假扮的?”她越想越有可能,心中又急又氣。
溫清語又想了想,搖了搖頭:“這不可能,姐姐當年只怕沒那個本事。蕭忱是個靠不上的,至於沈首輔,他對姐姐有意,若是他讓她假死的,想必早就想辦法把人娶回去了,不可能等到幾年後才遲遲動手。或許是我多想了,這一切可能真的只是巧合。”
只是她還是覺得有幾分惋惜。
當年家裡落敗得太快太徹底,以至於他們在西北時舉步維艱。若是但凡手上還能留存一兩分力量,及早找一個和溫七有幾分相似的女子送到沈端硯身邊,或許她現在身邊已經多了一大助力。若是有沈端硯相助,莫說是對付小皇后了,說不定她現在早已將後位收入囊中。
溫夫人這才鬆了口氣,若真是一個她們早就都認為已經死了的人死而復生,那也未免太可怖了。她想起自己進宮來的目的,連忙對溫清語道:“你最近可好,那皇后生下了皇長子,最近肯定沒少為難你吧。”
溫清語輕笑著搖頭:“只怕她有心無力,根本辦不到。”
雖然她答得輕鬆,但溫夫人還是免不了為愛女擔憂:“你不要不把那小皇后放在心上,她到底是當年先帝親自選的人,必然有什麼過人之處。即便沒有,她是元后,你現在沒有子嗣,想要扳倒她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要不然的話,我們就——”
她拉長了腔調,眼神里閃過一絲兇狠。
溫清語頗有些無奈,不知道該說溫夫人是從前在侯府的日子太順心,還是她這些年再未曾算計過人心,所以對這些事已經生疏了。但她還是耐了性子和溫夫人解釋道:“如今宮裡只有我能和分庭抗禮,若是皇后和皇長子出了什麼事,別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所以現在我們非但不能對她們下手,還得小心她們出了什麼事,賴在我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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