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通貨運的門面不大，夾在兩棟舊倉房之間，門額上那排紅字早掉得只剩“順通”兩個。門口的電動捲簾門關得嚴嚴實實，旁邊一條窄巷通到屋後，一截生鏽的防火梯貼著牆皮往上掛，直通二樓，顯然有些年頭沒人修了。江辰在巷口立了片刻，聽了聽風，又看了看牆頭那幾根斷掉的電線，然後抓住防火梯下的橫杆，如同一隻灰貓，順著梯子無聲地攀了上去。
二樓的窗戶半掩著，插銷鬆了，風一吹就往外“嗒”地一磕。江辰沒急著進去，先貼在窗邊，用耳朵聽。辦公室裡一共有四個人。一個守在樓梯口，呼吸很粗，像在打瞌睡；一個坐在靠裡的小間裡，正用通訊器放著極小聲的舊歌，嘴裡跟著哼哼；另外兩個都在外間。沒有內勁高手。江辰用手指在窗縫裡輕輕一撐，像掀開一片落葉般把窗推開，身子一縮，已落進屋內。他落地時沒發出一點聲音。倉庫和辦公室不同，辦公室很靜，靜得能聽見幾人喉嚨裡極輕的鼾聲。他先繞到樓梯口，對著那個打瞌睡的後頸就是一手刀。那人連眼皮都沒掀，腦袋就歪了。接著他無聲逼近裡間，推門時，門軸“吱呀”地叫了一聲，唱歌那人正背對著門坐，聞聲剛要回頭，江辰已探身進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並指在他風池穴上重重一按。那人眼珠一翻，軟在椅子裡，耳邊的通訊器滑下來，摔在地毯上，傳出一截極輕極細的音樂。外間剩下的兩個人終於被那點動靜驚動了，有人喊了一聲“誰”，隨後拽出根甩棍，另一人提著把短刀從門後繞出來。江辰不等他們合圍，腳下一墊，人已躥到近前，藉著辦公桌的邊角一個轉折，那根甩棍剛掄下來，就被他扣住手腕一扭。只聽“咔”的一聲，那人的腕子脫了臼，甩棍“噹啷”落地。江辰沒停，反手一掌劈在他頸動脈上，那身子便像被剪斷線的木偶一樣倒了下去。拿刀的還想喊，江辰側身一讓，刀尖擦著他腰側過去，削下一片衣角。他左手如蛇探出，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臂，順著刀勢向後一帶，那人頓時失了重心，整個人被甩在牆上，後腦勺磕得悶響一聲，當場昏了過去。
辦公室裡重新靜了下來，只有那截舊歌還在地毯上軟軟地響。江辰走到最裡面那臺資料終端前，從懷裡摸出一枚介面卡，接在終端的介面上。玉碟的光在他掌心極淡地亮了一下，像一滴墜進機器裡的月光。這個時代的加密晶片對他而言並不難對付，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那些被層層鎖住的貨運賬目便在他眼前鋪開。他在裡面看到了“鐵刀幫運輸費”“黑三疏通款”等條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賬目顯示，王老六這幾年以貨運公司為殼，替鐵刀幫運過不少見不得光的東西，裡面甚至還有幾單與異獸走私相關——活的卵、幼崽、鱗片，都從這裡的碼頭出去，再流進黑市。江辰看到這裡，神色不變，只將賬目備份了一份，導進一枚指甲大小的晶片裡，然後小心地收起介面卡，將終端恢復原狀，把那張椅子也擺回原來的位置。他沒殺人。這些人現在死了，只會讓王老六警覺，賬目反而不一定保得住。留他們的命，就是留一張足以讓王老六永遠睡不好覺的牌。
他順著防火梯下去，原路隱入夜色。兩天後，王鵬回來了。校門口那棵老槐樹還沒抽新葉，光禿禿的枝子像幾根瘦骨，在風裡顫。王鵬從一輛舊懸浮車上下來，臉上的紗布還沒拆，一塊蓋在顴骨上，一塊貼在嘴角，脖子上還套著個灰白的護頸。他被人攙著，身後跟著幾個鐵刀幫的人。那些人沒穿校服，赤著胳膊，露出紋到臂彎處的青蛇，蛇眼正好衝著校門，像幾頭剛從陰影裡游出來的活物。他們沒進校門，只站在門外的禁停線旁，煙抽得極兇，眼睛刀子一樣掃著出操的學生。江辰站在操場邊，手裡還捏著半瓶水，目光穿過跑道，與其中一人對上。那人又高又壯，太陽穴微微鼓起，手腕粗過常人一圈，站在那兒像半截鐵塔。他看江辰的眼神沒有王鵬那種虛張聲勢，甚至沒有多少兇光，只是在看，像屠夫在挑下刀的牲口。江辰沒走開。他就那麼站著，把水瓶往旁邊的臺階上一放，目光不閃不避，和那幾人隔著一道校門遙遙對峙。片刻後，那高個子先移開了眼，對身旁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幾人掉頭走了。他們走時，江辰注意到，這些人的腳步比上午來的那幾個黑三手下沉得多，每一步都像有根在腳底扎著，呼吸又穩又綿長。他們至少練過內勁，不是鐵刀幫街面上那些只會掄酒瓶子的貨色。
江辰當晚便去了那間廢棄倉庫。他先把龍虎鍛骨拳第二重裡關於聽息辨位的一段重新過了一遍，然後出門，沿著北區幾條最破的巷子繞了半夜，把鐵刀幫外圍幾個眼生的面孔都摸了一遍。最終，他沿著老城北的方向，進了那座被荒草吞了半截的廢棄地鐵站。
那裡早成了流浪漢和野狗的窩，可今夜不同。江辰看見有人在站臺下面重新搭了電，幾盞冷白色的燈藏在坍塌的頂棚下面，把一截生鏽的列車照得發青。幾個和白天校門口那幫人一樣赤著上身的男人正在車皮旁練拳。
他們不說話，只一拳一拳砸著一塊從牆上拆下來的混凝土板，拳鋒上纏著麻條，麻條上已經滲了暗紅。他們練的東西與鐵刀幫的打手截然不同，招法簡單，卻狠、準、沉，且極有紀律。江辰看了一陣，慢慢退了出去。他沒被人發現，可他知道，王鵬已經換了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