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期盼,世間再無絕對的弱者。人人平等,無高低貴賤、無強弱尊卑。無論生於何種境遇、身處何種環境,世人皆能立足天地,安穩存活,不必再因弱小遭屠戮,不必再憑蠻力定生死。”
燈火搖曳,映亮澄澈又執拗的眉眼。
一室寂靜,唯有蓮燈微光靜靜流淌,默默照映著這一份亂世之中,近乎天真、卻無比滾燙的大同之願。
蓮臺燈的微光輕輕搖曳,將屋內光影晃得忽明忽暗,落在了空滿是苦修傷疤的軀體上,更顯寂然。
了空緩緩頷首,指尖摩挲著沉重佛珠,目光平靜地落在齊滸身上,輕聲發問:“敢問齊施主,你知道人性是複雜的嗎?”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齊滸心底塵封已久的傷疤。
他驟然沉默,頭顱微微低下,方才談論理想時的執拗與光亮盡數褪去。
眼眸落滿落寞與灰暗,聲音壓得極輕,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失望。
“我知道。當初在雲天茶園,亂世流離,我們一行人難得有一段安穩日子,人人都能吃飽飯、有安生處。我本以為,所有人都吃過餓肚子的苦、受過亂世的罪,理應最懂珍惜,最懂體諒旁人的不易。”
說到此處,齊滸的聲音微微發顫,喉間發澀,幾度卡頓,字字皆是刺骨的失望。
“可人心從不會止於溫飽。人一旦擺脫了飢餓的折磨,就會滋生無盡的貪念、私慾、妄念。就是在那段安穩日子裡……我們隊伍裡的人,有人泯滅了良知,仗著同伴之勢,姦殺了無辜的茶女。”
那段骯髒、醜陋、擊碎他所有期許的往事,時隔許久,依舊讓他心底冰涼。
了空眸底無波,輕聲追問:“不知齊施主當時,是如何解決的?”
“我殺了他。”
齊滸說得乾脆,卻藏著無盡的茫然與自我懷疑。
“我親手處決了那個敗類。可那一刻我徹底迷茫了,甚至動了自殺的念頭。我一直篤定,共患難者必同心,吃過亂世苦楚的人,必然心存善意、體恤眾生。可我錯了。大錯特錯。苦難從不是救贖人心的良藥。”
“阿彌陀佛。”
了空低誦佛號,聲音溫和卻通透,道破世間最殘酷的真相。
“苦難確實會改變人,但從不會渡化所有人。世人本就心性殊途:有人歷經磨難,深知眾生皆苦,故而心存悲憫、守善存良;也有人受盡苦楚,心底只剩執念與不甘,只恨自己命苦、自己受累,從此一心往上攀爬,為了利益、為了享樂、為了不再受苦,不惜踐踏他人、不擇一切手段。”
齊滸猛地抬頭,眼底滿是執拗與不甘,急急追問:“大師!那這兩種人,到底誰對、誰錯?”
了空輕輕搖頭,目光看透亂世浮沉,淡然開口:“無錯無對,那只是亂世之中,活人不同的選擇而已。”
“不可能!就算是選擇,也定然有善惡、有對錯之分!害人利己,怎麼可能沒有過錯!”
“你說的不錯。”
了空沒有反駁,反而順著他的話頷首,隨即丟擲一道極致兩難的考題,直直叩問他的本心。
“那貧僧問你。倘若天下大亂,蒼生沉淪,唯獨你一死,便可換世間所有人安然存活,你如何選擇?”
齊滸沒有半分猶豫,眼神堅定澄澈:“我自然願意赴死。以我一人之命,換萬人生路,我心甘情願。”
了空靜靜看著他,話音再落,將兩難絕境徹底推到他面前:“那倘若代價改變,想要保全天下,需要你親手殺死十個無辜之人,你又如何選擇?”
一瞬間,齊滸徹底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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