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是混雜著塑膠、腐爛食物和不明化學物質的粘稠泥沼,在昏暗的星光下反射著油膩的光。幾隻皮毛潰爛的野狗在不遠處刨食,發出貪婪的嗚咽。
“……臭……” 該隱的聲音細若蚊蚋,從亞伯右耳上方那個巨大的暗紅鼓包深處傳來。
亞伯沒有回應。他裹在寬大破舊的深灰色斗篷裡,身形在堆積如山的垃圾投下的巨大陰影中顯得更加瘦削。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垃圾場中央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那裡,一個穿著油膩工裝褲的男人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刻滿符文的匕首,切割著一具剛死不久的野狗屍體,將還在微微抽搐的內臟取出,擺放在一個用垃圾和碎骨臨時搭建的、散發著微弱邪異紅光的簡陋法陣中央。空氣裡瀰漫著血腥、腐臭和一種低劣的、強行聚合的靈力波動。
又一個。
亞伯的指尖在斗篷下微微蜷縮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殺意,像毒蛇的芯子,無聲地探出。
他邁開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道貼著地面滑行的陰影,朝著那個專注的背影靠近。
十米……五米……
那驅妖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切割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極其警覺地回頭,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手中的符文匕首下意識地橫在胸前。
“誰?!”
回答他的,是一道無聲無息的、帶著刺骨寒意的暗紅氣流,如同實質的毒蛇,瞬間纏上了他持匕的手腕。
“呃啊!” 驅妖師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臂瞬間失去了知覺,皮膚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並迅速向手臂蔓延,他試圖激發法陣的力量,但地上的邪異紅光剛亮起一絲,就被那股纏繞手腕的、更加精純冰冷的暗紅氣流蠻橫地撕扯、吞噬。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怪叫一聲,猛地將匕首朝亞伯的方向擲去!同時身體狼狽地向後翻滾,試圖拉開距離。
匕首帶著微弱的邪光射向亞恩的胸口。
亞伯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匕首一眼。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另一隻手。
嗡!
一道與那匕首上附著的邪光幾乎完全同源、卻更加凝練、更加冰冷刺骨的暗紅光束,憑空出現在亞伯指尖前方。它精準地迎上飛來的匕首。
嗤!
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滾油的聲響。那柄符文匕首在空中猛地一顫,表面的符文瞬間黯淡、崩解,隨即被那道暗紅光束徹底吞噬、同化。光束毫不停滯,瞬間洞穿了驅妖師倉促間凝聚在身前的一層薄薄汙穢護盾,沒入了他的眉心。
驅妖師的身體僵在原地,臉上的驚恐凝固了。一道極細的暗紅冰線從他眉心蔓延開來,迅速爬滿整張臉。他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身體如同被抽掉骨頭的口袋,軟軟地栽倒在汙穢的泥沼中,濺起一片惡臭的泥點。
野狗們被驚動,嗚咽著四散奔逃。
亞伯緩緩放下手。指尖縈繞的暗紅寒氣悄然散去。他走到屍體旁,低頭俯視著那張凝固著恐懼的臉。沒有憐憫,沒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無。就像處理掉一堆有害的垃圾。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風,裹挾著遠處居民區飄來的、極其稀薄的飯菜香氣——或許是燉肉的溫暖,或許是烤麵包的甜香——輕輕拂過這片汙穢之地。
亞伯的身影,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那溫暖的人間煙火氣,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包裹在他意識外圍那層厚厚的、由殺戮和冰冷構築的堅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在那片冰冷的虛無深處,極其短暫地盪開。
家……廚房裡暖黃的燈光……媽媽圍著圍裙的身影……餐桌上冒著熱氣的食物……爸爸……或許帶著疲憊但溫和的笑……
這些碎片般的畫面,如同被驚動的沉眠火山下的岩漿,帶著灼熱的痛楚,猛地翻湧上來。
“呃……” 該隱的膿包劇烈地鼓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飽含痛苦的嗚咽。
亞伯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那絲漣漪瞬間被更龐大、更冰冷的黑暗吞噬、碾碎。虛無重新凝固,比之前更加堅硬,更加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