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父親讓小滿送周遠山下樓。
老舊的樓道里聲控燈昏黃,周遠山走在她前面,皮鞋踏在水泥臺階上,回聲空曠。走到二樓拐角,他忽然停下來,轉身看她。小滿沒剎住腳,鼻尖幾乎撞上他的胸口,聞到他毛衣上殘留的酸菜魚味道,混著屋外帶來的冷冽空氣。
“今天很高興。”他說,聲音在狹窄的樓道里顯得格外低沉“很久沒這麼熱鬧了。”
小滿仰起臉看他。聲控燈恰好在這一刻滅了,黑暗中她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像兩條不同頻率的河。
然後燈亮了,周遠山已經轉過身,繼續往下走,彷彿剛才的停頓只是她的錯覺。
她跟上去,在單元門口看著他騎上電動車離開。深秋的風捲著落葉撲在她臉上,她站了很久,直到父親在樓上喊她的名字。
關係是什麼時候變的,小滿自己也說不清。
起初是放學後留下來問問題,數學題、英語語法、甚至物理實驗步驟,周遠山都耐心解答,講完題會順便問問她最近讀了什麼書。
後來變成每週五的“輔導時間”,有時在教室,有時在辦公室,有時只是沿著學校後門那條種滿香樟的小路走一走,聊些課堂外的天南海北。
周遠山會說起自己讀大學時的趣事,說起曾經想當作家卻成了老師,說起喜歡看戰爭片但每次都會睡著。小滿就聽著,覺得這些細碎的、無用的、只屬於兩個人的話題,像某種秘密的契約,把她和周遠山綁在了一起。
她開始頻繁地想起他。做作業時筆尖會突然停住,因為想起他說“你寫字的樣子很專注”;吃飯時對著某道菜發呆,因為想起他說“以後要找個會做飯的人”。她把他說過的話寫在日記本上,用各種顏色的熒光筆標註,像在做一篇精讀筆記。她開始注意自己的打扮,把校服襯衫洗得雪白,頭髮編成不同的樣式,只為他經過時可能多看一眼。
而周遠山,似乎也變了。
他會在她被其他老師批評後,把她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輕聲說“我覺得你沒錯”;會在春遊時特意走在她旁邊,把多出的一瓶水分給她;會在她體育課跑步摔破膝蓋時,二話不說背起她去醫務室。
他的背很寬,隔著襯衫能感覺到溫度,小滿趴在上面,聞到他衣領上洗衣液的清香,覺得自己像躺在一條搖搖晃晃的船上,永遠不想靠岸。
那年冬天特別冷,晚自習結束後,周遠山騎著電動車載她回家。她坐在後座,怕摔下去,手虛虛地搭在他腰側,隔著羽絨服幾乎感覺不到形狀。
路過一個結冰的路口時,車子突然打滑,周遠山猛地用腳撐地穩住車身,慣性讓小滿往前一衝,整張臉貼在了他後背上。那一瞬間,世界安靜極了,她聽見他胸腔裡心跳的聲音,像隔著厚厚的牆傳來的鼓點。
“沒事吧?”他問,聲音被風颳得有些變形。
“沒事。”她鬆開手,重新坐直,冷風灌進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但臉上還燙著,像貼過一塊燒紅的鐵。
那年平安夜,周遠山送了她一支鋼筆,墨綠色的筆桿,拿在手裡有些分量。盒子裡夾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希望小滿同學一直寫下去。”
小滿把鋼筆揣在貼身口袋裡,走起路來硌得胸口微微發疼,但她覺得踏實,像揣著個了不起的秘密。
真正越界,是在她初三那年的春天。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是周遠山的語文課,講《背影》。他讀課文時聲音很輕,讀到“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時,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教室,似乎在找什麼。
小滿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望著窗外新發的楊樹葉出神,一回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繼續讀下去,聲音卻像繃緊的弦,微微發顫。
下課後,值日生擦黑板,粉筆灰在夕陽裡飛舞。
小滿磨蹭著收拾書包,等教室裡的人都走了,才慢慢走到講臺邊。
周遠山正在整理教案,抬頭看見她,笑了一下:“還不走?”
“周老師,”她嚥了口唾沫,覺得喉嚨幹得像砂紙“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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