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四月初,竹山縣的大元帥府行轅。
此處原是縣裡最大的一處宅院,三進三出,庭院深深,劉處直坐在一張寬大的楠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幾份新送來的文書,最上面一份正是關於設立湖北節度使、擢升高櫟的正式抄錄。
劉處直揉了揉眉心,連日來與兵院推演各處防務、調配有限的錢糧物資弄得自己都有點累了,這些政務他是真想全部丟出去算了,自己就負責軍事好了,不過也只是想想了。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剛剛從大寧縣趕來的軍師宋獻策與副軍師潘獨鰲聯袂而至。
“大帥。”二人行禮。
“坐。”
劉處直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道:“正有事要與二位商議,高櫟在夷陵的舉措,詳細戰報和民政簡報,你們都看過了吧?”
宋獻策點了點頭:“看過了,攻城果斷,防務佈置也算周全,尤其是用陳可新清理積案、收攏民心一舉頗有章法,高櫟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如今看來,理事亦有膽魄。”
潘獨鰲坐在下首,神色卻不如宋獻策輕鬆,對於劉處直同兵院商議新設的節度使一職他仍然有保留,仔細閱讀過那份任命文書後他開口道:“大帥,高統制在夷陵所為確有大將之風,只是這湖北節度使之設並總覽夷陵、歸州、巴東三地軍防民政是否權柄授予過重了?”
劉處直看向他:“潘先生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大帥,學生非是質疑高將軍忠心,高將軍追隨大帥多年,戰功赫赫忠誠毋庸置疑,學生所慮者,在於制度與先例。”
他頓了頓,見劉處直和宋獻策都認真聽著繼續道:“節度使之名可上溯唐朝,本是邊地軍事長官,然中唐以後,節度使集軍、民、財三政於一身,手握強兵兼治州縣,終成尾大不掉之勢,演變為藩鎮割據,安史之亂後,河朔三鎮乃至各地藩鎮幾成國中之國,朝廷政令不通,此乃唐室衰亡一大禍根,前車之鑑不可不察啊。”
“潘兄所慮乃是長治久安之謀,然則如今我等形勢可比中唐朝廷?現在李自成遠遁,張獻忠受撫,羅汝才首鼠兩端,其餘義軍也十分艱難,我奉天倡義營看似據有夔東數縣、並新得夷陵等地,實則強敵環伺,楊嗣昌十面張網之局未破,當此用人之際亟需高櫟這等能獨當一面的將領,穩住新得之地,若事事需回稟大元帥府,怕是會延誤軍機,屆時,莫說藩鎮之患怕是立足之地都難保。”
潘獨鰲搖頭:“宋軍師此言乃是務實之策學生明白,權宜之計不得不為,學生只是擔心,此例一開日後我軍若再拿下州府是否都要設此節度使、觀察使?”
“到那時各方大將手握重兵,兼管民政錢糧,年深日久與地方勢力盤根錯節,心中是隻知大帥之命,還是更顧自家地盤基業?即便將領本人忠心不二,其部下僚屬、子弟親族又豈能人人如此?恐生變故漸成割據之勢。”
劉處直一直沉默地聽著,突然心裡也有了一絲隱憂,這個官職是不是設立的太隨意了,高櫟跟他十年多了忠心沒問題,但以後呢,地盤大了將領多了,人心會不會變?。
“潘先生所言是遠慮,宋先生所言是近憂都有道理,你們可知我為何最終同意了兵院的建議,設這節度使?”
“因為我們遲早要打出去,困守夔東這幾個縣城終是死路一條,要破楊嗣昌的網,要在這天下爭一席之地,我們就必須四面出擊攻城略地,湖廣、四川、河南、陝西……將來可能還要更遠。”
“仗越打越遠,我這個大元帥難道能坐在衙門裡面指揮千里之外的戰事,能對每個剛打下的州縣,該派誰當知縣、該徵多少糧、該修哪段城牆,都事無鉅細地過問?”
劉處直搖搖頭:“做不到,就算有六百里加急也不行,資訊往返需要時間,若是這樣的話根本抓不住戰機。”
“所以,必須放權,給前線大將足夠的權柄,軍權還有治權,讓他們能根據瞬息萬變的戰局就地決策,能迅速安撫新附百姓,徵集糧草組織防禦,沒有治權只給軍權那就是無根之木,將領只能靠後方輸血,一旦補給線被切斷或者後方稍有遲延前方立潰,有了治權他們才能在當地紮根,自己籌措所需的糧草避免千里轉運,也能緩解後方壓力,並且形成前進基地。”
潘獨鰲嘆了口氣:“大帥思慮深遠,學生佩服,這確是開拓進取不得不為之事,只是這權柄放下去了,將來如何收回?如何確保將領們擴張的是奉天倡義營的天下,而非自家的地盤?”
“說實話潘先生,此事眼下我也無萬全之策,或許本就是無解之題,歷代王朝貌似皆有類似難關,但總不能因噎廢食。”
“我相信高櫟,也相信未來我會提拔的將領,但光靠相信不夠,宋先生,潘先生,你們都是智謀之士,可有什麼法子既能放手任將才施展,又能稍加制約防患於未然?”
宋獻策掐指算了算,似在推演天機,過了好一會才開口:“或可從人入手,高櫟不是說要擴軍嗎,那一鎮裡面重要的屬官,如參軍、輜重使、協統乃至部分中低階軍官可由大元帥府直接指派或認可,與主將互為掣肘亦為輔助。”
潘獨鰲思考著宋獻策的話,補充道:“宋軍師此議甚好,此外學生還有一拙見,或許可效仿古人質子之意,但不必那般赤裸,日後我營勢力擴大,可將各方將領之得力部屬、子侄輪流調至大帥身邊或入兵院參贊軍事或充任親衛、幕僚。”
“一來,可令將領有所顧忌;二來,也是栽培後進使其感受大帥恩德與威儀增強歸屬;三來,這些人將來放回,亦可成為溝通上下之橋樑,當然此策須行之以漸,示之以恩,千萬不可急切反生嫌隙。”
“此二策甚好,尤其是潘先生所言,可作長遠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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