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州和郴州相繼被收取後,劉處直入主了衡陽,這裡也是奉天倡義營的第一個都城了,事物是相對的義軍有了一座大城當都城也就正規起來了,但入城後的一系列事情就要處理好,尤其是是如何同士紳相處這就是難題,這裡不像夔東那樣沒幾家士紳了。
對此,在各位軍官將各地防務安排好了之後,一場大會議便在衡陽府衙召開了,正堂的左邊是各鎮統制如高櫟、史大成、孔有德、劉體純、劉能奇、李來亨,右邊是宋獻策、潘獨鰲,以及新近從吏院選拔當了地方官的文官。
劉處直面前攤開著幾份剛從衡州府庫中清理出來的白冊。(賦役黃冊的副本,記錄人丁事產)
“諸位,目前的仗我們已經打贏了,衡州、永州、郴州已入我手,據白冊粗略估算咱們轄下人口已逾二百萬,比起我們在夔東的地盤,這裡是魚米之鄉,是真正的錦繡之地。”
“可這錦繡之下,是比夔東複雜百倍的情況,夔東人少地狹官府控制本就薄弱,豪強大戶不多,咱們說分田砍幾個為富不仁的腦袋,把地劃給無地農戶,阻力雖有,但能推行。可這裡卻沒有這麼簡單了。”
“光衡州一府,田畝超過兩千畝計程車紳大戶就有五十家,超過五千畝以上的更是有十餘家土地兼併極為嚴重。”
“永州、郴州情況類似,這些人家盤根錯節,姻親故舊遍佈州縣,控制著大量的佃戶、奴僕,在鄉間說話比官府有時還管用,咱們這次取衡陽,是史統制兵臨城下,城內官紳自己嚇破了膽開的門,他們沒有像在別處那樣組織鄉勇死守,可也沒有像咱們希望的那樣,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他們是兩面派正在觀望,觀望咱們怎麼對待他們手裡的產業,怎麼對待他們祖輩傳下來的規矩。”
“劉能奇、李來亨,你們在贛西和湘南活動時間長,推行農兵,效果如何?”
劉能奇起身回覆道:“大帥,屬下在贛西永寧、永新兩縣最先發展農兵制度,後續推廣也主要是在長沙府的茶陵、攸縣等官軍勢力真空的山區和偏遠鄉村推行。”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大戶控制弱、自耕農或半自耕農較多的地方,推行起來阻力小些,但靠近州城、縣城,田畝肥沃、水利便當的好地,幾乎都在城中那些士紳老爺手裡,他們的莊子修得跟堡壘似的,佃戶世代依附,想在那裡動土很難,當初我兵力有限又要應對官軍,只能先易後難。”
李來亨補充道:“屬下情況類似,臨武、藍山那邊,礦工和山民多,對官府和依附官府計程車紳本就怨恨深,咱們的農兵制度契合他們的需求雖然有些分鄉老的權力,但可以看見的也是有不少好處,義軍可以替他們剿匪,可以訓練他們的族人,所以政策能在一些沒有士紳的村子推行下去。”
“但衡州府城周邊、瀟湘兩岸的膏腴之地,當年也只是過境沒有太多接觸,那些地方計程車紳與官府關係太深,牽一髮而動全身。”
劉處直點點頭,看向高櫟:“高櫟,你打永州士紳反應如何?”
“大帥,我們在收取永州的途中幾乎也沒太多抵抗,很多士紳都處於觀望狀態,但我覺得還是因為咱們的實力震懾他們了。
“總的來說,他們怕咱們的刀,但更怕咱們動他們的地契和糧倉,屬下進城後,只抄沒了公開抵抗和逃亡官員的產業,對於沒有公然對抗計程車紳暫時未動,但底下士卒眼睛都盯著那些好田呢,軍中已有議論說咱們打下了地盤,怎麼還不分田地?”
史大成接著高櫟的話茬說道:“大帥,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咱們奉天倡義營為啥能拉起隊伍,不就是窮苦人活不下去,要分田吃飯嗎,現在地盤大了田更多了,正好分啊,管他什麼士紳大戶,聽話的交出多餘田地,還能留條活路,不聽話的跟貪官汙吏一起砍了,咱們手上的刀又不是大蔥,在夔東怎麼幹在這兒就怎麼幹,分了田百姓自然擁戴咱們,兵源糧餉都不愁。”
孔有德搖了搖頭:“史統制,話不能這麼說,夔東是夔東這裡是湖廣士紳勢力大關係網深,若像夔東那樣強行均分,逼反的可不是一家兩家,而是幾乎整個地方的體面人家,他們或許打仗不行但暗中串聯,資助官軍或者鼓動佃戶鬧事,散佈謠言,甚至下毒、刺殺,防不勝防,咱們剛站穩腳跟,大軍主力還要應對朝廷的反撲,若後院天天起火,四處平叛,這仗還怎麼打?”
劉體純也說道:“是啊大帥,況且咱們現在軍隊膨脹太快新兵太多,戰力本就被稀釋,若內部再陷入與士紳的全面對抗,日後咱們要出征還得留重兵防守。”
潘獨鰲思考許久緩緩開口道:“大帥,諸位將軍,此事確為兩難,全盤照搬夔東之策恐激起劇變,但若完全向士紳妥協,維持舊有田制,則我奉天倡義營均田免賦之口號成空談,何以面對追隨士卒與地方上的貧苦百姓呢?”
宋獻策掐著手指神神叨叨地說:“田土之事關乎地氣亦關乎人心,地氣需平人心需安,強平則地氣反衝,過安則人心易散。需尋一平衡之術。”
史大成的話代表了許多老弟兄最樸素直接的願望,也是他劉處直起家的根本,但孔有德、劉體純、潘獨鰲說出來的問題,正是他這兩天夜不能寐的根源,宋獻策的平衡二字道出了關鍵,可這平衡點在哪裡?
奉天倡義營的衡山知縣陳道山開口道:“大帥,屬下翻閱舊卷,本地賦稅名義上遵循朝廷一條鞭法,實則弊端叢生,士紳往往憑藉功名、官職享有優免,將田產詭寄、投獻還逃避賦役,沉重的負擔落在無權無勢的自耕農和僅有少量田地的農戶身上,加之胥吏層層盤剝,火耗雜派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或可先從賦稅入手?”
“此言有理,動田地所有權是刨根,動賦稅徵收方式和負擔分配是剪枝,剪枝雖不傷根本但若能減輕小民負擔,緩和民怨,亦能彰顯我新政之德。”
“同時,對士紳我可要求其如實報墾田畝,取消不合理優免,按實有田畝承擔相應賦稅,如此暫時不動其地契,卻增加其負擔,既能充實我糧餉又能部分實現‘均賦’。”
“當然這只是暫時權宜之計,我們入主城池還沒有多久,還沒徹底折服他們,日後穩定後再推行其它政策。”
高櫟開口說道:“大帥,屬下以為,土地問題可與軍事結合,對於確實罪大惡極、民憤極大或公然武裝反抗計程車紳,其田產沒收,部分分給無地百姓及有功將士,部分充作公田,租給農戶耕種,收入歸公。”
“對於大多數觀望或表面順從計程車紳,則如潘先生所言,先從稅賦、債務(許多貧戶欠士紳高利貸)上著手加以限制和減輕。”
“同時,可明確法令保障佃戶權益,比如規定最高租額,禁止隨意奪佃,讓佃戶日子好過些,另一方面鼓勵開墾荒地,新墾之地誰墾誰有,幾年內免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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