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集體會議並沒有議出具體計劃,只是決定將永佃權推行下去,但永佃權只是保證了佃戶的利益,現在大元帥府急需一個辦法,能一定程度的減少百姓們的負擔,又能徵集到足夠的糧食。
免賦稅一年是義軍打下地盤後的承諾,今年拿下衡州後也是如此,除佃戶外免徵當地自耕農今年夏秋兩稅,至於佃戶為什麼不免,免了佃戶也是地主受益。
但明年開始無論自耕農還是佃戶就必須要開徵賦稅了,具體怎麼個徵法也要商議清楚,這是個慢活、細活得儘早推行下去。
與宋獻策和潘獨鰲以及吏院的一些文官商議幾天後,經過劉處直的靈機一動,他想到了一個比較不錯的辦法,就是營莊制度,也就是繞開中間商,直接由義軍負責徵收糧食。
拿著衡州和永州的白冊研究之後,劉處直和兩位軍師最終敲定了這個方法,隨後他把一些縣官以及劉能奇和李來亨叫過來,再小範圍開個會商議一下這件事,沒問題的話便速速推行了。
會議開始後劉處直沒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直接說道:“今日只議一事,那就是糧食與地,李來亨、劉能奇你們二人,一個在湘南山區,一個在贛西待了也有數年了,接觸田畝佃戶最多對地方民政也有自己的理解,眼前有個問題,說與你們聽。”
“前日軍議商量的利弊你們都清楚了,士紳田產暫時動不得,可免賦一年的口號又不能倒,我軍近五萬張嘴,加上馬匹牲口,每日耗糧如流水,坐吃山空或再去劫掠,都不是長久之計,更非立國之象,這個問題必須得到解決才好。”
“潘先生,把咱們商議的那個法子,詳細給大夥說一說。”
潘獨鰲起身,走到桌前,取過一張白紙,提筆蘸墨,邊畫邊解釋:“大帥與我們苦思許久得一法,我們管它叫營莊制,其核心在於八個字,繞開田主,直面耕者。”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圈代表田地,又畫了兩個小人分別代表田主和佃戶。
“具體而言,我們不觸動田契,不宣稱沒收士紳之田,田地在事實上仍歸原主,但我義軍將選派可靠人員分赴各鄉,實地踏勘每塊田土的肥瘠、水利、播種情形,會同經驗豐富的老農,核定其本年合理產量。”
他從代表佃戶的小人那裡,引出一條粗線,直接連到旁邊新畫的、代表義軍糧站的方框上:“然後,我義軍便依據此核定產量,定下一個繳糧數額,直接與耕種此田的佃戶,或是自耕農交割,糧食不再交給田主,而是直接繳入我義軍設立的糧站,此糧便算作我義軍為保障軍需、維持地方,向生產者直接統籌的糧秣。
“這樣戶主每年在家等著糧食到家就行,也不用派惡奴去催收糧食。”
聽到這裡,李來亨與劉能奇身體微微前傾想要聽的更仔細一些,衡陽知府似乎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那麼,田主的地租何來呢,等我軍將糧食徵收入庫後,再根據原先田契上大致的地租比例,當然我軍需明文規定一個最高限額,比如不得超過該田塊繳糧總額的四成,從我們收上來的糧秣中劃撥出這一部分發給田主,這便算作他們土地所有權的收益了。”
“具體徵收比例按收成而定,如果風調雨順的情況下咱們公家四民戶六,這六成就全歸百姓了士紳不得再借故收取,然後再從我們的四成裡面分出一成給戶主,如果遇到水旱蝗一類的災害,我們自然就要少收一部分。”
衡陽知府開口詢問道:“大帥,這豈不是將千百年佃戶完租、業戶完糧的規矩徹底顛倒了,依此法佃戶只知有義軍,不知有田主,田主不能直接向佃戶收租,反要從我軍手中領取租糧,這、這聞所未聞啊,他們能同意嗎。”
“正是要改一改這個規矩,士紳之輩在此新法中利益確然受損,他們不能再隨意定租、盤剝佃戶,手伸不到佃戶的糧筐裡,收益多少、何時給付,皆需經我義軍之手。”
“但是他們畢竟還能得到一部分收益,田地屋宅的名分還在,比起被抄家奪產,這溫和了許多,他們亦可免去下鄉催租的勞頓、與佃戶爭執的煩擾,只要安分守己,便能坐等田租。只要這田租不斷,他們鋌而走險的決心,便要小得多。”
宋獻策補充道:“營莊制度若是正常推行後,百姓所繳可能比往年交給田主的租子加上朝廷賦稅的總和還要少,實惠在手,豈不更擁戴我軍?而我軍卻能將地盤內膏腴之地的大部分出產悄然握於掌中,以充軍實。”
李來亨回覆道:“潘先生此策,精妙處在於直切要害,我們跳過士紳,直接與種田人打交道,佃戶負擔若真減輕對田主的依附自然削弱人心便慢慢向我,而田主被架空雖得些糧米,卻失了直接控制佃戶、威懾鄉里的根基,猶如猛虎去爪牙,即便不滿也難掀起大浪,因為糧食和武力都在我軍之手。”
“大帥,此計我覺得可行,咱們不搶不分卻把最要緊的糧食抓牢了,士紳得了點甜頭不至於立刻拼命,咱們糧餉有了著落,又能收買佃戶之心,只是這踏勘核定、徵收發放,總的來說千頭萬緒,需要多少可靠人手,中間若有貪墨舞弊,或士紳暗中勾結佃戶瞞報,又該如何?”
衡陽周知府也說道:“李將軍所言極是,此策施行之難,難於上青天,如何確保踏勘之人公正,核定產量豈能盡準,若有偏頗必起糾紛,士紳雖不能明抗難道不會暗中唆使佃戶以次充好、虛報災情?撥付給田主的比例定為一成,若遇豐年尚可,若遇歉收田主所得無幾豈能甘休,其間分寸毫釐皆關亂與治,屬下實在覺得此策太過激進。”
潘獨鰲從容應道:“周知府與劉將軍所慮俱是實情,故此策需輔以周密細則,踏勘人員可由軍中識字的軍官為主,招募本地有操守的讀書人為輔混編成隊,互相監督且需老農隨行參議,核定產量不取最高也不取最低取中平之數,並允許農戶對不公核定申告複查。”
“至於撥付田主的比例,因為我們現在糧食存量還有很多,初期可定二成並可視情浮動,對於主動配合、甚至有襄助之功計程車紳可予優待,對於陰蓄破壞、煽動鬧事者則可削減乃至停發,並將其劣跡張榜公示,以收懲一儆百之效。”
他看向劉處直,劉處直會意,最終拍板:“利弊已明,細節可在商議,此策我意已決名曰營莊制,潘先生你總領其事,周知府你熟悉地方全力輔佐,三日內我要看到試行章程草案,先從衡州府尤其是衡陽周邊士紳田產最密處開始!”
他又對李來亨、劉能奇道:“你二人速返防區,將此策大要告知手上軍官,令其留心地方反應,章程一定便在你們控制的臨武、藍山、永新、永寧等地各選兩三個鄉鎮開始試辦,初期以勸導、示信為主,態度要堅決手段可靈活,但若有士紳膽敢武力抗拒或煽動暴亂,立以軍法嚴懲,田產充公絕不姑息!”
“是!”
“此事,關乎我軍能否將根基穩固,關乎這兩府一州百萬生民能否真心歸附,望諸位同心協力,務必辦好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