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心知肚明,於是,當張天琳率軍抵達英德城下時,看到的便是城門大開,知縣率領寥寥屬員和鄉紳,捧著印信、白冊、錢糧簿子,戰戰兢兢地跪在道旁請降,城中百姓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張天琳很高興兵不血刃拿下縣城,他嚴格約束部下,只接管府庫、城防,並未騷擾民間,英德縣就此易手。
翁源縣知縣也是個性情剛烈的,頗有些讀書人的迂腐之氣,得知乳源知縣殉國,他非但未懼,反而在堂上對屬吏激昂道:
“王兄死得其所重於泰山,我輩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正為今日,翁源城小志氣不短,速速召集丁壯分發器械,本縣與爾等共守此城與賊決一死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親自上城督戰,將城中青壯男子幾乎全部趕上城牆,發給些鏽刀竹槍,甚至農具,又將官倉中的存糧拿出來,熬了些厚粥激勵士氣,一時間倒也被他營造出幾分同仇敵愾的氣氛。
任勇率軍抵達時,看到的是城門緊閉,城頭上人來人往,按照慣例依舊先派使者勸降,結果使者差點被亂箭射中。
“冥頑不靈!”
他不再浪費時間,翁源城牆比乳源差遠了,守軍更是烏合之眾,他指揮部隊,一個猛攻便突破了防禦薄弱的南門,那知縣果然言行如一,見城破竟真的率領少數衙役以及家丁,在縣衙前做最後的抵抗。
戰鬥短暫而血腥,知縣揮舞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長劍,吼叫著衝向義軍,被亂刀砍死,那些跟隨他的衙役和家丁也大多戰死,城破之時難免有些混亂,一些地痞混混和守軍潰兵趁亂劫掠,被任勇迅速彈壓,但城中也受了一些損失。
任勇看著倒在血泊中、官袍破碎的翁源知縣,啐了一口:“裝模作樣,白白賠上自己和這麼多人的性命。”
翻越長樂山的第四鎮也終於離開了山區。
或許是食蛇壯膽,大夥士氣格外旺盛,孔有德部攻勢迅速,樂昌、仁化兩縣守軍也不多,又聞乳源縣已失,翁源縣也被包圍早已膽寒,孔有德根本不玩勸降的把戲,大軍壓境,直接猛攻,樂昌半日而下,知縣逃跑未遂被俘,仁化抵抗稍強,但在第四鎮疾風驟雨般的攻擊下,也只支撐了一天便告陷落,城內官員非死即逃。
至此,韶州府六縣,乳源、英德、翁源、樂昌、仁化五縣皆落入義軍之手,僅剩府城曲江。
廣東總兵陳謙在曲江城內聽到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他原本將部分兵力分散把守進入曲江的要道,試圖遲滯賊軍,沒想到對方兩路並進,勢如破竹,短短數日內,外圍縣城盡失。
他緊急將派出去的上千官軍全部召回,加上駐守曲江的兩千餘人,湊齊了三千三百戰兵,其中他的五百家丁最能征善戰,又強行徵發了城中青壯數千人助守。
他恨賊軍勢大,又怨守城的知縣無能,更對廣州方面可能的援軍望眼欲穿,他已連發數道告急文書給兩廣總督張鏡心,但援軍何時能到,鬼才知道。
曲江城牆高厚,護城河也引了湞江水,頗為寬闊,陳謙下令將城外臨近房屋全部拆除樹木砍光,製造開闊地帶,又將庫中所有火炮搬上城頭,火藥箭矢盡力籌備,他打定主意要憑堅城固守,待援軍到來裡應外合。
四月末,第二鎮、第四鎮以及劉處直親率的直屬營,共計兩萬五千餘大軍,陸續抵達曲江城下,連營數十里,旌旗蔽日,將這座粵北重鎮圍得水洩不通。
劉處直策馬繞城半周觀察城防,看著城頭上緊張忙碌的守軍身影,心裡思考著怎麼拿下城池。
“大帥”
高櫟在一旁說道,“陳謙將兵力收縮,擺明了是要死守,我軍雖有優勢,但強攻堅城,傷亡恐不會小。”
劉處直沒有立刻表態,他望著這座即將面臨血戰的城池,又想起高櫟彙報的乳源、翁源知縣的選擇,緩緩道:“這些當官的真是讓人琢磨不透,貪的時候比誰都貪,怕的時候比誰都怕,可到了要掉腦袋的時候,有時候又硬氣得不像是同一個人。”
“或許這就是讀書人說的捨生取義吧,只不過,這義是忠於那個把他們當豬狗一樣使喚、對百姓敲骨吸髓的朝廷,這生卻是百姓的身家性命和自己的血肉之軀,也不知道值不值。”
眾軍官沒有說話,他們多是基層官軍出身,對朝廷早已絕望,確實難以理解這種矛盾的忠誠。
“罷了。”
“不理解,也要打,曲江是韶州府治,拿下這裡整個粵北才算真正入手,高櫟、孔有德,你們先行圍困,打造更多的器械,探查弱點勸降試探,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好,若不能便讓陳謙和他那點忠義灰飛煙滅。”
“遵命!”
攻城戰一觸即發,而在廣州的兩廣總督衙門內,張鏡心正對著地圖和告急文書,愁眉不展,手中能派的援兵寥寥,他的督標是為數不多的機動兵力,如果意外損失了,那廣州就只能靠兩千五百駐防營兵守了,到時候不一定擋得住賊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