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昌拆開那封六百里加急的軍報時天色已近黃昏,他站在窗前就著最後的天光讀完方孔炤的親筆信。
他看著信中的措辭,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這位方巡撫是真的不想粘鍋,事事請示步步謹慎,絕不肯多擔一絲風險。
“回覆方撫院。”
楊嗣昌轉身,對侍立一旁的幕僚道:“邵陽雖失但賊寇立足未穩,命他率軍繼續南下至少要奪取新化縣,在資水北岸站穩腳跟,日後大軍再次南下征討賊寇也有個跳板,此乃軍令不得延誤。”
“閣部,方撫院信中提及糧草轉運困難,三萬大軍若再南下很有可能斷糧。”
“哪個出征不困難,左良玉在夷陵四萬多人圍城糧道也更艱險他叫苦了嗎,告訴方孔炤剿餉和練餉湖廣這裡又多加了三成,錢糧已經很充足了,若還有缺讓他自己想辦法,陛下予我一年之期剿滅賊寇時間已經過了三個月,再無所為本督如何向陛下交代。”
幕僚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
楊嗣昌心裡默默算著,從桃源到新化縣大概四百里路途不算遠,拿下新化官軍就在資水北岸有了據點,日後無論南下收復邵陽,還是進剿衡陽都有了跳板,他要在新化囤積足夠的糧草、軍械,日後官軍進剿就不用從湖廣各地調糧了。
方孔炤的難處他也清楚,文官統兵本就束手束腳,糧草轉運更是大明痼疾,但如今這局面容不得太多猶豫,劉處直已全據寶慶若再讓他再做好了防務,湖廣半壁便真的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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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孔炤接到楊嗣昌迴文時,正在看兒子方以智呈上的《炮術操練條陳》,塘兵風塵僕僕的遞上密信。
他拆信細讀,臉色越看越不好
“父親,楊閣部如何批示?”
方孔炤將信遞過去:“命我軍繼續南下,奪取新化。”
“這……糧草轉運本就艱難,再南下四百里,途中多是山路補給如何跟上?”
“楊閣部說了錢糧已加徵三成,若有缺讓為父自己想辦法,他是督師輔臣,一言可決前線將士生死,自然說得輕巧。”
“那父親準備怎麼辦,聽閣部命令率軍南下麼。”
“軍令如山能不遵嗎,傳令各軍明日開拔南下新化。”
秦翼明接令後,忍不住一拳捶在案上:“四百里路,沿途沒有州縣軍糧怎麼維持,楊閣部在襄陽高坐,哪裡知道前線疾苦!”
中軍官彙報道:“總鎮,聽糧官稟報,存糧只夠五日了,從桃源徵集的新糧也不夠咱們走這麼遠。”
楊世恩、閔一麒、羅安邦、劉國能、李萬慶接到命令時臉色都很難看,前面幾位還好說,官軍行軍時斷糧都是正常的到時候搶老百姓就行,劉國能心裡想的是做一個岳飛一樣的人,軍紀方面自然限制諸多,南下諸軍就他軍紀維持的不錯,一旦斷糧他就沒辦法控制軍隊了。
方以智找來隨軍的糧官、書吏,詳細詢問大明糧草轉運的規制,越問越覺得繃不住了。
這日晚間,他拿著連夜整理出的《糧運弊要》來到方孔炤的書房:“孩兒查了,自弘治年間戶部尚書葉淇改制後,大軍糧草便不再設集中糧倉,而是由沿途州縣分段供應,此法本意為防貪腐,卻未慮及戰時各州縣儲備不均、道路難行。”
他指著自己繪製的示意圖:“您看,從江陵到桃源途經六縣,每縣供糧三日,但松滋縣去年遭災,存糧不足只能供一日半,公安縣道路被秋雨沖毀運糧車延誤了兩日,這一路下來看似各縣都供了糧,實則到桃源時已短缺四日之糧。”
但是看出問題又如何,這是朝廷定製他一個巡撫能改嗎。
“為父知道了,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行軍。”
翌日,三萬大軍開拔南下。
初時還算順利,桃源縣徵集的五百石糧食隨軍而行,雖不夠全軍飽食,但摻著野菜的稀粥勉強能讓士卒每日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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