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趕緊在銀幕石雕下刻了堆碎石子，混著點黃粉末，像真的瓜子皮。“張寡婦現在還嗑瓜子不？”他邊刻邊問。
“早不嗑了，”李大爺笑出滿臉褶，“去年中風，嘴都不利索了，前兒我去看她，她還指著牆上的老照片說‘當年的電影好看，瓜子更香’。”他指著放映機旁，“得刻個水壺，軍綠色的，是趙師傅的，他總愛往裡面泡濃茶，說‘熬通宵放電影，全靠這口提神’。”
“中！”王建軍往放映機石雕旁刻了個軍用水壺，壺帶刻得鬆鬆垮垮，像剛從肩上滑下來，壺底還刻了圈黑印，是被炭火烤的。
刻到晌午，電影場的模樣漸漸出來了：大白布銀幕歪著，中間有道深褶，邊角的小窟窿透著光；老槐樹的影子刻得斑斑點點，像灑了把黑豆子；放映機蹲在木頭架子上，鏡頭對著銀幕，旁邊的軍用水壺冒著“熱氣”——其實是抹了點白石灰；銀幕前的空地上，刻了十幾個小馬紮，有歪腿的，有掉漆的，最前排那個，正是李大爺帶來的鐵絲綁腿款。
“得刻條狗，”王建軍突然拍大腿，石屑掉了一褲腿，“黑貝狗，總愛追著銀幕上的影子跑，演《南征北戰》的時候，它對著坦克影子狂吠，被趙師傅一石頭砸在屁股上，夾著尾巴躲了三天。”他往銀幕邊角刻了條小狗，前腿抬著，正對著“坦克”齜牙。
李大爺看著直樂：“那狗後來成了電影場的招牌，哪回放電影都來，孩子們總偷偷給它扔饅頭，趙師傅嘴上罵‘敗家子’，轉頭就把自己的窩頭掰給它。”
王嬸端著綠豆湯過來，給每人倒了一碗：“歇會兒，這天熱得能烤雞蛋。”她指著銀幕後面，“得刻對小年輕，躲在樹後頭拉手，是當年的二柱子和小翠，趙師傅看見假裝沒瞅見，還往那邊挪了挪放映機，給他們多留點影子。”
王建軍往老槐樹石雕後刻了兩個依偎的人影，手牽著手，影子投在銀幕邊上，像兩隻並蒂蓮。“這下連悄悄話都刻進去了。”
下午，來看熱鬧的老街坊越聚越多。有個大叔指著小馬紮石雕嘆口氣：“我爹當年就總坐這兒，看完《紅燈記》非要教我唱‘臨行喝媽一碗酒’，跑調跑到天邊，現在想起來，比電影還好聽。”
有個老太太摸著銀幕石雕的褶子抹眼淚：“我家老頭子就是在這兒跟我求的婚，演《五朵金花》的時候，他說‘你比金花還好看’，現在他躺醫院裡，我天天跟他說電影場的事，他眼睛就直眨巴。”
王建軍蹲在旁邊聽著，往銀幕石雕的褶子裡刻了朵小紙花，是當年二柱子給小翠折的那種。“這樣，好看的花就總開在這兒了。”
林凡突然把那臺黑收音機往放映機旁一放，擰開開關，裡面飄出段《地道戰》的插曲，“地道戰，嘿，地道戰……”的調子在花房裡繞。李大爺跟著哼起來，腿還跟著打拍子，馬紮又開始吱呀叫。
太陽落山時，王建軍往電影場石雕的角落裡刻了塊小木板，上面寫著“今晚放《閃閃的紅星》”，字是趙師傅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像用樹枝劃的。“趙師傅當年總這麼寫，黑板擦不乾淨，字疊著字，孩子們猜謎似的認。”
曉梅舉著相機拍最後一張照片，夕陽把石雕染成金紅色，銀幕的白布拉在風裡飄，像要把所有影子都裹進去。
“明天刻啥？”林凡幫著收工具，手裡還攥著那隻軍用水壺石雕。
王建軍望著天邊的火燒雲，手裡的刻刀在石頭上敲了敲：“刻個供銷社的冰棒箱吧，木頭框子裹著棉被，一開啟冒白氣，三分錢一根的橘子冰棒，甜得能把牙凍掉，孩子們攥著錢排老長的隊，眼睛直勾勾盯著箱底。”
王建軍刻冰棒箱那天，特意找了箇舊木頭框子，往裡面塞了床破棉被，活脫脫就是當年供銷社的冰棒箱模樣。他蹲在旁邊瞅了半晌，連框子上被釘子扎出的小坑都數得清清楚楚。
“凡哥，你看這箱蓋，得刻道縫。”他用手指摳著框子上的裂縫，“張大爺說當年這箱子總關不嚴實，白氣順著縫往外冒，像個小煙囪，孩子們就盯著這縫瞅，嘴裡的口水能流成河。”
林凡正給冰棒箱石雕配小物件——個掉了漆的鐵皮牌，上面寫著“三分錢一根”，是從舊貨攤淘的，邊角都磨圓了。“再刻點水珠，”他指著框子上的溼痕，“冰棒化了的水順著箱子往下滴，總在地上積個小水窪，有回二丫踩進去，摔了個屁股墩，冰棒棍戳在臉上，哭了半天才被哄好。”
王建軍摸著下巴笑，刻刀在石頭上“沙沙”響：“那必須刻上！得刻個小水窪，旁邊躺著根冰棒棍，二丫的石雕正捂著屁股咧嘴，眼淚珠子刻得跟真的似的。”
曉梅舉著相機拍張大爺回憶的模樣，老爺子正比劃著當年怎麼開箱：“掀蓋得用巧勁，‘啪’一下掀開，白氣‘呼’地湧出來，能把眼鏡片糊住。”她對王建軍喊，“箱蓋得刻得翹起來點，白氣用白石灰抹，得看著就涼颼颼的！”
“知道知道！”王建軍應著，往箱蓋石雕底下抹了層白石灰，真像剛冒出來的白氣，“還得刻個小孩，正踮著腳扒箱沿，手指頭都快伸進箱子裡了，被張大爺用蒲扇拍了手背，紅印子都得刻出來。”
正說著，張大爺拎著個鐵皮桶來了，桶裡裝著幾塊冰，是從冰箱裡凍的。“給你降降溫，”他把桶往石桌上一放，“當年就用這桶裝冰，底下墊著鋸末子，能多撐會兒。”他指著冰棒箱石雕，“得刻包鋸末子，在箱子底下露個角，孩子們總偷偷掏鋸末子玩，說‘這玩意兒比沙子乾淨’。”
王建軍趕緊往箱子石雕底下刻了個布包，鋸末子從包裡漏出來點，像剛被掏過。“張大爺，您當年一天能賣多少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