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藻“嗯”一聲,微微一笑道:“臣則會被稱為陛下身側的幸人,以奉迎取媚,承恩得權。”
趙嘉陵眨著眼,好奇地問:“那你有什麼想法嗎?”
謝蘭藻慢條斯理道:“如能便時利民,富國安民,為萬世法,縱然被一二小人詆譭,又有何妨?”她的神色坦蕩,眼神堅毅,有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果敢和決然。謝蘭藻就是謝蘭藻,她的道一以貫之。
“朕知道你。”趙嘉陵說。
謝蘭藻不是第一次聽到趙嘉陵這麼說,只是此刻一抬眸,看到的不是往日攙著得意的盈盈笑顏和款款深深,而是一種少見的莊肅。她微微露出愣怔的神色,少時恢復如常。“臣——”說了一個字後,她又陷入了失語中,直至此刻,才恍然警覺自己的心緒並不是一片寧靜的湖水,而是不知不覺間被擾亂了。
趙嘉陵凝眸,認真說:“你大步往前走,朕會陪著你的。”
謝蘭藻斂起神色,朝著趙嘉陵一拜。頓了頓,又說:“臣覺得……”
趙嘉陵問:“覺得什麼?”
謝蘭藻遲疑片刻,還是說了:“有點不大一樣了。”
趙嘉陵一哂,她眉飛色舞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朕都努力了幾個‘三日’了?當然得脫胎換骨。”
她的修身任務裡有個帝王威儀,她都不去想了,但近來竟然有所成。只是那成就實在是難以啟齒,什麼叫“就算是豬也得給我學會了”?至於獲得的成就獎勵,那更是沒用了,叫什麼“九族消消樂”,作用是“殺人如殺豬”,減少消消樂的副作用。
她是濫殺的人嗎?還是得警惕啊,千秋功業能夠矇蔽人的慧眼,而執掌大權更容易讓人沉浸在一種權勢中不能自拔。雖然系統說,成就獎勵是有限制的,只能對真正的罪人起效,不過趙嘉陵認為,在此之前,她也得自我設限。
紛飛的思緒逐漸地靠攏,趙嘉陵直勾勾地凝視著謝蘭藻:“如果朕走錯了,你要提醒朕。”她揹著手,老成地感慨說,“人的慾望是無窮的,朕今日的成就已經能讓先帝后悔他當日對朕的批評了吧?孝男孝女歸墳土,唯有朕如日月昭昭。朕怕自己一得意,鑄成千古錯。”
謝蘭藻:“……”一個人是怎麼做到既謙遜誠懇又洋洋得意的?可能這就是陛下的天賦吧。謝蘭藻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她認真地應了一聲“是”。眼前無端浮現一幅壯闊的無邊海域圖景,而大雍是一艘啟航的船,緩緩地駛向了迷霧的深處。
為“士人風骨”著想的言官和御史們被撅了回去,不管他們如何做想,明德書院學報辦得如火如荼的。國子監那學生還會躊躇著把握落筆的度,但在明德書院——願意報名學習的都是聰明人,這不得抓住機遇,管你清河崔還是京兆韋……都化作書中說的典型案例吧。律令法條條條羅列分析,末了又加上某學生曰:儒門盜行,較之白晝劫奪者更甚。
學報刊行,不止在明德書院流傳,還透過皇雍書局向外售賣。因為只是一張大報,能購買它的人更多了。還有官驛、行商,都將學報送到長安外的各州縣。裡子面子都被剝個乾乾淨淨的,在朝在野“士君子”,都紛紛噤聲,不再說些求情的話了。
罪人的家財都是沒官的。趙嘉陵正是缺錢的時候,專門命人盯著,不讓閒雜人等,就算是一隻貓兒也要充公。這些大族土豪的積累是極為龐大的,至少試驗階段修路錢不用從國庫裡頭掏了。還有不少秘不示人的典籍可以送到圖書館裡頭。
“朕要是缺錢了就逮只肥羊殺一下?”趙嘉陵暗自嘀咕,不過很快地便意識到自己的念頭有些危險了。養貪收割的時候爽快了,但苦的是那些貪鄙之人嗎?還不都是從底層來的。
在學報盛行的時候,金仙公主府裡頭也傳出來好訊息。趙仙居和高韶為了“水泥”能示人,好一陣搗鼓,可最後心動的人寥寥。那玻璃窗本就是金貴稀罕之物,裝上幾片既能讓屋中陽光好,又能與人炫耀,然而這水泥有什麼不可取代的大用嗎?對它感興趣的人寥寥無幾。願意訂購的呢,大部分是為了跟上陛下的步伐,怕一時不慎被甩在榮華富貴後頭。
然後再好幾家被連根撅起後,這幫人忽然間變得聰穎絕倫了,紛紛改變了主意。
“真是奇怪。”趙仙居在整理名單的時候,露出納罕之色。
高韶哼笑了一聲,說:“他們呢,把自己當成那隻猴了。”宮中做事夠麻溜,先利索地處理幾家,這震懾的怕是地方上的豪族呢,畢竟陛下總不可能一次性將所有人都掘了,弄幾萬顆人頭入京陳列吧,但耐不住那些人想得多。
“也不教他們虧著。”停頓數息,趙仙居又說,“陛下一下子從混沌通成了七竅玲瓏心,難不成真是先帝和神靈護佑?”
高韶隨口接話:“殿下參這麼久的道,還不知道有沒有神靈嗎?”
被調侃一通的趙仙居瞪了高韶一眼,隨手拿了本書朝著她丟了過去。
高韶是武將之後,身手尤為矯健,伸出手一撈,就將書抓到手中了。只是眼神略略一掃,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她忙將書朝著案上一放,蹙眉問道:“殿下都在看什麼東西?”
趙仙居瞥了她一眼,嫌她大驚小怪:“《大明春深鎖中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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