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軍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夕陽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肩膀上，她的動作還是那麼慢，毛巾把盒面擦了兩遍才擱上去。
張建軍看了片刻，走進去在她身後站了一下，伸手把她鬢角掉下來的一綹頭髮別到耳後去了。
沈婉瑩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把布角扯平了，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說“飯好了”。
過了半年多，她的身體開始明顯往下走了。
先是腿腳沒勁兒了，走幾步就得歇一歇。
張建軍把家裡的門檻鋸低了，又買了一根柺杖擱在床邊，她有時也不拄，扶著牆壁慢慢往前挪。
天氣好的時候張建軍扶她坐在廊簷底下曬太陽，給她腿上蓋一條薄毯子，她靠著椅背閉著眼能睡一覺。
本來張建軍不想找保姆的，但沈婉瑩這個樣子，不找也沒辦法，他做飯可沒那麼好吃。
有一回張建軍從廚房端了碗粥出來，看見她歪著頭睡著了，毯子滑下來一角搭在地上，他沒叫醒她，把毯子重新給她蓋好，又把她嘴角邊沾的一點餅乾屑拿手擦了擦。
沈婉瑩在睡夢裡輕輕動了動嘴唇，像要說什麼又沒出聲。
2014年冬天，鐵蛋和鋼蛋一起回來過春節。
兄弟倆一年到頭也湊不齊一回，這回兩個人都提前請了假，在西合院裡住了三天。
張建軍坐在桌邊看著兩個兒子在廚房裡忙活——鐵蛋在剁肉餡，鋼蛋在剝蒜——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話，說的都是各自單位上的事，間或說一句“爸腰不好，你少讓他搬重東西”。
張建軍聽著，也沒插嘴，低頭喝了口粥。
除夕那晚吃了年夜飯，西個人坐在桌邊還沒散。
鐵蛋端了杯酒站起來，說“爸我敬你一杯”，張建軍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了。
鋼蛋也端起來說“爸我也敬你”，張建軍又喝了一杯。
沈婉瑩坐在旁邊看著，沒喝酒，伸手拿過張建軍的空杯子又給他倒了半杯熱水。
鐵蛋放下杯子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爸，我調回北京了。”
張建軍端著熱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看著鐵蛋，這倆兒子可是從小看到大的，這麼多年在外面闖蕩，能調回身邊，自然是開心。
“下個月正式報到，以後就在總部。”
鐵蛋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杯子，手指頭在杯沿上劃了一圈，又抬起來，“離這兒近，能常回來看你跟媽。”
鋼蛋在旁邊插了一句：“我那邊也申請了，年底爭取調回來。”
張建軍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擱下了。
他沒有說什麼，就那麼看著兩個兒子，看了好一會兒。
沈婉瑩在旁邊伸手把桌上的菜碟往中間攏了攏，把那碟花生米推到了鐵蛋面前。
院子裡有人在放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串，隔著窗戶紙傳進來，悶悶的。
2015年秋天，沈婉瑩徹底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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