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用錢買。”
這五個字從金鑾寶座上飄落,砸在太極殿的金磚上,沒帶半點回音。
偌大的朝堂,文武百官成排地跪伏著。地龍烘烤著他們身上厚重的朝服,汗水早已溼透了中衣,黏糊糊地貼在脊背上。前排幾位侍郎的手指死死扣著象牙笏板,指節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
沒人敢接話,甚至沒人敢大聲喘氣。
買?
拿什麼買?拿戶部那些連乞丐都嫌棄的鉛錫爛錢?還是拿那幾張隨時能變成廢紙的鹽鐵空頭票子?
兵部尚書悄悄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在乾癟的脖頸上艱難地滾了一下。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同僚的肩膀,盯著地磚上那道還沒幹透的暗紅拖痕——那是刑部尚書杜如海剛剛被活活拖出去留下的血跡。血腥氣混著殿內燃燒的松柏香,直往人鼻管裡鑽,燻得人胃裡直泛酸水。
蘇御沒有理會底下的死寂。
他靠在龍椅的硬木靠背上,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御案的邊緣,有節奏地敲擊著。
“噠。噠。噠。”
“既然是買賣,就得有個公道的價錢。”蘇御的聲音和緩,聽不出半分剛才抄家滅族的暴戾,“如今市面上亂,但朝廷不能亂。朕便定個一口價——一兩紋銀,買諸位愛卿一石糧食。”
他停下敲擊,目光在下方那一排排烏紗帽上掃過。
“現銀結清,絕不拖欠。”
這話一齣,跪在左側的戶部郎中吳德財,險些一口氣沒倒上來,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一兩銀子一石?!
太極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百官們的胸腔裡像塞進了一團亂麻,憋屈、憤怒、荒謬,齊齊湧上喉嚨,卻又被那柄懸在頭頂的屠刀死死壓了回去。
大玄朝承平之年,秋收過後的精稻,一兩銀子的確能買上一石有餘。可如今是什麼世道?中原打成了一鍋血粥,通天江的糧船斷了半年!京城外的黑市上,一斗摻了沙土的陳年黴穀子,都敢叫價五兩雪花銀!
五十兩銀子一石!有價無市!
蘇御現在張嘴就要用一兩銀子強買,這和明搶有什麼分別?更荒唐的是,皇帝拿出來買糧的錢,分明是剛從赫連、澹臺那幾個世家門閥手裡“逼捐”出來的三百萬兩買命錢!
拿著世家的銀子,來買朝臣的糧。一進一齣,國庫沒出一文錢,憑空套走滿朝文武的家底。
這等空手套白狼的手段,簡直把這群平日裡自詡精明的老狐狸扒皮抽筋,連骨髓都要榨乾淨。
“怎麼?沒人說話?”
蘇御站起身,明黃色的下襬掃過御案。他負手走到丹陛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瑟瑟發抖的朝臣。
“朕聽聞,諸位愛卿家中,糧囤修得比府衙的庫房還要氣派。既然各位都是忠君愛國之臣,自然不忍看前線將士忍飢挨餓。”
蘇御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這樣吧。除了各府留下半年的口糧用度,其餘多餘的陳米、新麥,全部賣給太倉。也算是諸卿為平定中原、保家衛國,盡了一份臣子的本分。”
他停下腳步,俯下身子。
“諸卿,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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