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正,承乾宮。
王瑾服侍蘇御退下最後一件中衣,將那盞安神湯輕輕擱在床頭的紫檀木几上,又仔細地撥弄了一番銅盆裡的獸金炭。待炭火的微光徹底隱入灰燼,這位大內總管才弓著腰,踩著毫無聲息的碎步,倒退著出了殿門。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門合攏,將最後一點穿堂風擋在外面。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更漏裡水滴墜落的單調聲響。
蘇御披了一件玄色暗紋的絲袍,盤膝坐在龍榻上。來日來疲憊不堪的眼睛,此刻卻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他靜靜地等著。
足足過了半炷香。
龍榻右側,一扇雕著九龍戲珠的巨大屏風後,那團濃重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沒有腳步聲,甚至連氣流的湧動都微不可察。一個渾身裹在夜行緊身衣裡、臉上戴著一張無面黑鐵面具的人,如同從地獄裡滲出的墨汁,緩緩滑到了蘇御的榻前。
“臣,叩見陛下。”
黑衣人單膝觸地,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生鐵在摩擦。
這便是大玄朝最深不可測的利刃——龍淵衛。
如果說從龍衛是蘇御擺在明面上、用來抄家滅門、震懾百官的惡犬;那龍淵衛,就是一條潛伏在黑暗裡、只聽命於皇帝一人、專司刺探與暗殺的毒蛇。他們沒有名字,只有代號。眼前這位統領,代號為“淵”。
“起來吧。”
蘇御隨手扯過一條錦被蓋在腿上,目光穿透昏暗的殿宇,直直刺向黑衣人。
“這一趟差事,跑了三個月。漠西那邊,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漠西。
那是一片被北玄幾乎遺忘的廣袤疆土。隔著連綿的祁連雪山和八百里流沙,那裡沒有中原的詩書禮儀,只有無盡的戈壁、綠洲與馬刀。七八個游牧與半農耕的國家常年混戰,為了爭奪一處水源、一片草場,殺得不可開交。那裡的人不認王化,只認刀鋒。
淵緩緩站起身,頭微微低垂。
“回陛下,漠西的亂局,已經收尾了。”
“克蘇族的騎兵,在上個月踏破了最後兩個反對部落的王帳。他們那位年輕的汗王撥亂反正,用刀子把漠西諸國強行縫合在了一起。如今,克蘇魯帝國,已成定局。”
“統一了?”
蘇御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了一下,冷峻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波動。
“能把那群茹毛飲血的野獸捏成一個拳頭,這位汗王,倒是個人物。”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幽深,“不過,連年征戰,那塊貧瘠的土地上,恐怕早就刮不出幾兩油水了吧?”
淵面具後的眼神閃過一絲心悸。
“陛下明鑑。漠西本就地狹土薄,這十年的混戰,青壯死絕,農田長滿了荒草。外面的商道被戰火封死,一粒米都運不進去。如今的克蘇魯,雖然一統,但國庫裡連老鼠都能餓死。”
淵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化不開的血腥味。
“臣潛入克蘇王帳的外圍時,路過一個百人規模的綠洲營地。”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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