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期限轉瞬即至。
當張經緯再次踏入那片被煤灰燻得發黑的工坊區時,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單純的水汽和煤煙味,還多了一絲金屬高速運轉帶來的灼熱氣息,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而有力的節奏感。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那臺熟悉的原型蒸汽機,但它的模樣已然大變。最顯眼的,便是在鍋爐和氣缸之間,加裝了一個由無數細銅管盤繞而成的、散發著森森寒意的大傢伙——外接冷凝器。梁大海正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愛惜地擦拭著銅管外壁凝結的水珠。
“少爺!您來了!” 梁大海看到張經緯,立刻丟下抹布,興奮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煤灰和油漬,卻掩蓋不住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得意光芒。
“這是……” 張經緯指著那冷凝器。
“嘿嘿,這叫‘回氣省炭箱’!我自己取的名兒!” 梁大海得意地介紹,“我琢磨著,這燒出來的蒸汽,幹活之後就直接排掉,太可惜了!又熱又帶著勁兒。我就用這些銅管把它引到這裡,在外面用更大的一個銅壺包裹著冷水,裡面的蒸汽一遇冷,不就又變回水了嘛!這水還是熱的,再把它引回鍋爐裡接著燒,省柴省煤啊!光是這一樣,我估摸著就能省下兩三成的燃料!”
張經緯眼中閃過驚喜,這原理他懂,就是利用冷凝回收潛熱和提高真空度,沒想到梁大海這“豬腦袋”真給鼓搗出來了!
不等他誇讚,梁大海又把他拉到氣缸旁,指著一個結構精巧、隨著活塞運動而同步滑動的閥裝置:“少爺,再看這個!‘雙氣系活塞’,也是我取的名兒!”
只見這個“雙氣室轉換器”巧妙地安裝在氣缸的進氣口。它就像一個忠誠的交通指揮,當活塞被蒸汽推動向一端運動時,轉換器便同步動作,精準地將蒸汽入口切換到氣缸的另一端,同時將做功後的廢氣從原端排出。這樣一來,活塞不再需要依靠自重或其他外力返回,而是被交替進入的蒸汽推動著,做連續、順暢的往復運動!
“妙啊!” 張經緯忍不住擊節讚歎,“這樣一來,動力就連續了,不再是以前那一竄一竄的!”
“可不嘛!” 梁大海興奮地指著連線活塞的傳動杆,“您看這杆子,推著那個大輪子(飛輪),轉得多穩當,多帶勁兒!”
張經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傳動杆末端連線著一個沉重的鑄鐵飛輪,此刻正呼呼地旋轉著,帶著一股沉穩磅礴的力量感。飛輪的軸上裝著齒輪,透過一套傳動機構,連線著工坊角落裡一臺經過改造的簡易起吊機。
更讓張經緯驚訝的是操作方式。梁大海沒有去拉什麼繩子或扳手,而是走到一旁,扭動了一個連線在蒸汽管道上的閥門。隨著閥門的開合,通向往復式蒸汽機氣缸的蒸汽壓力被精確控制,飛輪的轉速也隨之變化,進而透過傳動機構,控制著那臺起吊機吊臂的上升與下降!雖然速度不算快,但執行平穩,操控精準,與之前那種笨拙、低效的傳動方式簡直是天壤之別!
“控壓就能操控?!” 張經緯再次被震撼。
“對!壓力大,勁兒就大,升得快;壓力小,勁兒就小,升得慢,或者停住,或者靠自重慢慢降下來!” 梁大海咧著嘴笑,“少爺,我還試了用在抽水上!”
他帶著張經緯走到工坊另一頭,那裡原本的水泵,此刻也被連線到了這套改進後的蒸汽動力系統上。隨著飛輪的旋轉,透過曲柄連桿機構,帶動水泵活塞往復運動,地下水被源源不斷地抽取上來,嘩嘩地流入蓄水池。
“而且,少爺您看!” 梁大海最後指向那幾臺並排的鍋爐,臉上滿是炫耀的神色,“原先為了帶動機器,我們點了三臺鍋爐!現在,就用了這一臺!加了那‘回氣箱’和這‘雙氣戲活塞’,一臺就夠!勁兒還比以前三臺加起來都大,都穩當!”
張經緯環視整個工坊,耳邊是蒸汽機穩定有力的“呼哧”聲,眼前是平穩轉動的飛輪、精準起降的吊臂、嘩嘩流淌的井水,以及梁大海那張雖然骯髒卻洋溢著巨大成就感和期盼的臉。
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湧上張經緯心頭。他用力拍著梁大海的肩膀,大聲笑道:“好!好你個梁大海!真讓你給幹成了!事半功倍!何止事半功倍!你這是給我高陽,不,是給這天下,立了一大功啊!”
梁大海嘿嘿傻笑,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張經緯:“那……少爺,您看那一百貫……還有……媳婦……”
“放心!一個子兒都少不了你的!” 張經緯大手一揮,心情極好,“我張經緯說話算話!回頭就讓錢明把賞錢給你!親事我也記著了,一定給你找個賢惠能幹的!”
“謝少爺!謝少爺!” 梁大海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張經緯看著眼前這臺脫胎換骨的蒸汽機,心中豪情萬丈。燃料消耗大幅降低,動力輸出平穩強勁,操控也更加精準……工業化的大門,似乎真的被梁大海這誤打誤撞又蘊含智慧的一腳,給踹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隙!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由這種改良蒸汽機驅動的礦坑、紡機、船隻,乃至賓士的車輛……一個全新的時代,正伴隨著這穩定而有力的節奏,加速駛來。而這一切的起點,竟源於一份一百貫錢和一門親事的“重賞”。想到這裡,張經緯不由得搖頭失笑,這歷史的程序,有時還真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煙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