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緯在桑水河畔那場驚心動魄的“問天”之舉,伴隨著洪水退去和災後重建的展開,其事蹟非但沒有沉寂,反而以一種他始料未及的速度和方式,在高陽乃至更遠的地方傳播開來。不僅被說書人編成了跌宕起伏的話本故事,更有技藝精湛的畫師,以其為藍本,創作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作。
畫中,一個身形挺拔、衣衫破碎的背影,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毅然決然地指向蒼穹。他的身後,是無數跪伏在地、面容悽苦、伸手祈求的黎民百姓。而在那烏雲翻滾、電閃雷鳴的天幕之上,一條猙獰的黑色惡龍探出雲端,龍目怒睜,死死盯著下方的持劍者,一隻利爪之中,還緊緊攥著一個啼哭的孩童,充滿了壓迫與不祥。這幅畫,被命名為《經緯問天圖》。
更有趣的是,這話本《經緯問天》發行時,竟還搞起了“典藏版”。唯有購買典藏版的書客,才能隨書附贈這幅意境磅礴、細節驚人的《經緯問天圖》。一時間,“購典藏,得問天圖”成了街頭巷尾的熱議話題,連帶著這話本也銷量大漲,張經緯“張問天”的名號不脛而走。
高陽縣令居所。
張經緯拿著錢明好不容易淘換來的典藏版話本和畫作,嘴角抽搐,哭笑不得。他指著話本里一段描寫,對著元亮抱怨道:“這他孃的,是誰寫的呀?啊?還‘霎時間,雲層中金光萬道,十萬天兵天將若隱若現,為首神將厲聲呵斥:下方何人,安敢驚擾天顏!’……這……這哪來的十萬天兵?我當時都快暈過去了,眼裡除了雨就是雷,哪見過什麼金光、神將?這不是胡編亂造嘛!”
元亮忍著笑意,勸慰道:“大人,話本演義,難免誇張。您看這畫,這描述,氣場之恢弘、威嚴之強大,將您當時那份為民請命、不屈不撓的精神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是百姓愛戴您,敬仰您,才願意將您的事蹟傳頌得如此不凡。您該高興才是啊!”
張經緯沒好氣地放下書,嘆了口氣:“嘖,不行不行。明明是個……算是個好故事底子,偏偏要這麼誇大其詞。後世人看了,還不得認為我張經緯是個只會吹牛說大話的狂徒?這名聲可不太好聽。”
元亮笑道:“大人多慮了。民間故事有民間故事的寫法,追求的就是個離奇精彩,引人入勝。咱們官府的志書、實錄,自有其嚴謹筆法,記錄真實。百姓們看這話本,也就是圖一樂,茶餘飯後解個悶,誰會真拿去當史書考證?您就放寬心吧。”
張經緯搖搖頭,目光又落在那幅《經緯問天圖》上,仔細端詳了片刻,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唉,不過話說回來,拋開那些誇張的情節不提,這畫……倒是畫得真好。這背影,這神態,這氛圍……尤其是這條龍,畫得真是……攝人心魄。” 他不得不承認,畫師捕捉到了他當時內心那股悲憤與決絕的精髓。
雲州,太守府。
一位身著寬大道袍、鬚髮雖白卻面色紅潤的老者,正毫無形象地斜仰八叉躺在軟榻上,手裡捧著的,正是那本新鮮出爐的《經緯問天》話本。他看得津津有味,時而撫掌,時而蹙眉,正是劉延之的學弟,道號逍遙子。
看完最關鍵的一段,他放下書卷,望著屋頂,喃喃自語,眼中似有追憶與激賞的光芒:“問天……代民問責於天……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沒見到,也沒聽說過,有人能有這般氣魄,敢將手中之劍,指向那至高無上的蒼穹了……”
坐在一旁處理公務的劉延之聞言,抬頭笑道:“逍遙子,你這話說的,莫非是想起當年老師(邴公)授課時,講述古之先賢的狂放氣概?”
逍遙子坐起身,搖了搖頭,目光炯炯地看向劉延之:“延之兄,我不是在追憶古籍。我是在說你的學生,這位高陽縣令張經緯!代民問天、劍指蒼穹……此子,頗有幾分老師當年推崇的‘依本心而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象啊!不凡,當真不凡!”
劉延之放下筆,無奈地笑了笑:“你啊,就愛誇大。劣徒此番行事,確是出於公心,勇毅可嘉。但云州的話本你也不是不知道,最喜添油加醋,將三分事蹟渲染到十分,其中細節,多半是文人的想象與託大,當不得真。”
逍遙子卻正色道:“延之兄,話不能這麼說。事蹟或許被潤色,氣魄卻難以憑空杜撰。若是心中無此丘壑,未曾做過這等驚世駭俗、藐視常規之事,這般‘敢將帝王拉下馬,敢向蒼天問不公’的文段,尋常文人,誰會寫?誰又敢寫?這背後,終究是有一股真實存在的‘氣’在支撐著。我看此子,心性絕非池中之物。”
劉延之知他性情灑脫,見解獨特,也不再多辯,轉而關切地問道:“好了,劣徒的事暫且不提。你從老師(邴公)處來,他老人家近來可好?身體可還硬朗?”
逍遙子重新慵懶地靠回榻上,眯著眼,帶著幾分懷念道:“老師?身子骨還算硬朗,精神頭也足。就是年紀大了,越發喜歡清靜,但也越發唸叨你們這些早年在他門下聽講的學生。我離山時,他老人家還望著雲州方向出神,估摸著八成是靜極思動,又想開壇講學,看看你們這些‘老學生’可有長進,順便再點撥幾個看得入眼的後生了!”
劉延之聞言,頓時激動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逍遙子面前,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當真?老師他……他真的有意再度講學?” 對於他們這些弟子而言,能再次聆聽邴公講學,無疑是莫大的幸事。
逍遙子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又潑了盆冷水:“瞧把你急的!我就嘴上這麼一說,猜的!老師的心思,如雲似霧,誰摸得準?他老人家還在山中悟道呢,吾等弟子,靜心等待,時機到了,自然會有訊息。”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也閃過一絲與劉延之同樣的期待。
京城,大內。
年輕的小皇帝司馬罡,此刻正趴在御書房的龍案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那本《經緯問天》。看到張經緯撕碎官服、血祭蒼天、舉刀問天的段落時,他竟忍不住紅了眼眶,一邊看一邊用袖子抹著眼淚,完全被故事中張經緯那份悲壯熱血和為民請命的擔當感動得一塌糊塗。
旁邊侍立的內侍總管太監見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時辰不早了,今日太傅留下的功課還沒做完呢。若是讓太傅知道您又在看這些雜書,怕是要動怒,罰您抄寫經文了。”
小皇帝抬起頭,小臉上還掛著淚痕,他嘆了口氣,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惆悵:“唉,太傅教的都是經史子義,治國之道,固然重要。可朕……朕為什麼就沒有張愛卿這般,為了百姓,敢於向一切不公挑戰的氣魄呢?朕若是他,當時敢不敢舉起那把劍?”
內侍總管連忙安慰道:“陛下還小,龍潛於淵。待陛下日後親政,勵精圖治,自然能養出俯瞰天下的龍威氣魄。那張經緯乃一縣令,有其匹夫之勇;陛下乃一國之君,當有安邦定國之偉略,不可同日而語啊。”
小皇帝聽了,眨了眨眼睛,似乎被說服了一些,重新燃起信心:“是嗎?朕長大了,也能像他那樣……不,朕要做得比他更好!”
晉州,高府。
一間佈置雅緻、充滿書卷氣的閨房內,丫鬟正在為自家小姐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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