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碼頭下船後,一行人終於再次踏上了堅實的土地。雖然腿腳還有些發軟,彷彿仍在隨著波浪搖晃,但呼吸到不再夾雜著水腥味的乾燥空氣,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由衷的舒暢。換乘車馬,繼續向最終的目的地——長安進發。
當車隊行至距離長安城尚有數十里的長萬山時,山路蜿蜒,在一處較高的山澗豁口處,有人忽然指著遠方驚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一座巨大無比的城池輪廓,在薄霧與日光中若隱若現!那恢弘的氣勢,即使隔著如此距離,也足以讓人心神震撼。
張經緯瞪大了眼睛,嘴巴不自覺地張開,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交錯,卻都無法與眼前這真實的、磅礴的巨城相比。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歎:“長安……我的天……這就是長安?!這麼大!這……這得有多少個城門?” 他努力辨識著那模糊的輪廓。
一旁的高熲看著他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不由莞爾,用摺扇遙指遠方,如數家珍般解釋道:“經緯兄,你雲州城,算上後來軍行擴建的散坊,滿打滿算也不過八坊之地。而眼前這長安城,”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身為帝國子民的驕傲,“僅外郭城,便有明德、啟夏、安化、延平……等十二座主要城門,若算上各坊間通道、宮苑禁門,進出口不下二十餘處。其內,更是以朱雀大街為軸,東西對稱,劃分有一百零八座裡坊!市井繁華,冠絕天下!”
“一百零八坊?!” 張經緯倒吸一口涼氣,“老天爺!這……這京兆府的太守,能管得過來嗎?光是每天斷官司怕是都跑斷腿了吧?”
高熲輕笑搖頭,繼續為他科普:“長安城如此巨碩,自然非一縣所能轄制。你看到那條隱約可見的中央大道了嗎?那便是朱雀大街。以此街為界,街東屬萬年縣管轄,街西則歸長安縣。這京畿兩縣的縣令,非同小可,乃是堂堂四品上官,地位堪比一些下州的太守!”
張經緯聽得嘖嘖稱奇:“原來如此,漲知識了,真是漲知識了!”
高熲又道:“而這京兆府的最高長官通常由親王遙領,實際治理者乃是雍州太守,同領京兆尹銜,乃是天朝正一品大員,位同中樞、御史兩臺宰相,權勢熏天!”
張經緯恍然:“能居此位者,定然是朝中重臣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望著長安方向的劉延之,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中充滿了歲月的感慨與複雜的情緒:“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終於再次來到這裡了。山河依舊,物是人非,真是……令人感慨萬千啊。”
張經緯聽到老師的感嘆,立刻湊上前,帶著幾分促狹和真誠,拱手道:“老師乃是國子監出身的高才,正經的貢生及第,學問深厚。今日舊地重遊,心有慼慼,定然文思泉湧。學生斗膽,懇請老師賦詩一首,讓我等後學晚輩,也沾沾文氣,領略一下老師當年的風采!”
高熲也在一旁含笑附和:“太尊才學,學生亦久仰多時。今日若能得聞佳作,實乃三生有幸。”
劉延之被兩個晚輩一唱一和地捧著,尤其是張經緯那誇張的“斗膽”姿態,讓他有些哭笑不得,他捋了捋鬍鬚,佯怒道:“作詩?那是席間唱和、抒發性情的雅事,豈是說來就來的?”
張經緯立刻介面,笑嘻嘻道:“老師,您看這山河壯麗,京城在望,正是激發詩興的大好時機啊!您就莫要推辭了!”
高熲也道:“太尊,此情此景,若無佳句,豈不辜負?”
劉延之看著兩人殷切的目光,又望了望遠處那承載了他無數青春記憶與抱負的巍巍長安,心中確實被勾起了萬千思緒。他沉吟片刻,終於笑道:“罷了罷了,難得你們兩個‘才子’一同向我這老朽求詩,老夫也不好太過吝嗇了。”
他下令車隊暫停於這視野開闊的山澗之處。自己則負手而立,遠眺長安,任由山風吹動他的衣袍鬢髮,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陰,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周遭的人都安靜下來,連最鬧騰的梁大海也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後,劉延之緩緩轉過身,面向眾人,雙手微揚,如同擁抱這片山河與歲月,朗聲吟誦道:
《重入長安界口占》
長萬山前驛路斜, 重來故國鬢已華。
雲埋帝闕千重雉, 風動秦川萬里沙。
廿載蓬飄身似梗, 一宵燈暖夢還家。
京塵不改青袍色, 獨向殘陽數暮鴉。
(詩意:在長萬山前曲折的驛路上,我重新回到故國都城,卻已是兩鬢斑白。雲霧繚繞著皇城如雉堞般的重重宮闕,秋風吹拂著廣袤秦川上的塵沙。二十年來我如飛蓬斷梗般漂泊,只有在夢中才偶爾回到溫暖的家。京城的風塵似乎並未改變我這青袍小官的本色,只能獨自面對著殘陽,細數那歸巢的暮鴉。)
詩句蒼勁沉鬱,既有對長安宏偉的描繪,又充滿了個人身世漂泊、年華老去、抱負未展的複雜感慨,格律嚴謹,意境深遠,確是一首難得的佳作。
張經緯雖然對古詩文鑑賞水平有限,但也能感受到詩中那份深沉的情感與磅礴的氣勢,立刻大聲喝彩,由衷讚道:“好詩!真是好詩啊!老師此作,情景交融,感人肺腑!”
高熲亦是眼中異彩連連,深深一揖:“太尊此詩,沉鬱頓挫,有杜工部遺風。格調高遠,情真意切。學生能於此地、此時得聞,真是三生有幸!”
劉延之看著他們二人,尤其是張經緯那誇張的讚美,不由笑罵了一句:“你們兩個,真是巧嘴滑舌!罷了,繼續趕路吧,莫要誤了進城投宿的時辰。”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能得到弟子和一位解元的真心讚賞,他眉宇間的皺紋似乎也舒展了許多。車隊再次啟程,向著那座天下中樞、巍巍長安,緩緩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