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聖節當天。
天色未明，長安城還籠罩在黎明前的薄霧與朦朧燈火之中。張經緯、劉延之以及一眾隨行官員，正徒步行走在通往皇城的寬闊御街上。空氣中帶著清晨的溼涼，腳下的青石板路被無數雙官靴磨得光滑如鏡。
張經緯揉了揉還有些惺忪的睡眼，看著前方似乎依舊遙遠的皇城輪廓，忍不住對身旁步履沉穩的劉延之小聲抱怨道：“老師，咱們從永興坊出來，到這朱雀門，還得穿過足足六個裡坊呢！路程不短，為什麼就不能直接坐竹輿（轎子）到宮門口呢？這也太折騰人了。”
劉延之目不斜視，步伐節奏不變，低聲訓誡道：“噤聲！你看看這御街之上，摩肩接踵的，哪個不是穿著官袍步行？你再仔細看看，那些身著緋紅袍服的四品以上大員，哪一個不是安步當車，徒步而行？此乃彰顯對陛下、對朝廷的恭敬之心，是為‘心誠’。徒步上朝，是規矩，亦是體統。”
張經緯撇撇嘴，還是有些不服氣：“我坐輿子，安穩抵達宮門，精神飽滿地去覲見陛下，難道就顯得我心不誠了？這規矩也忒死板了些。”
劉延之眉頭微皺，側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加重了幾分：“多嘴！這便覺得死板了？一會兒進了那皇城，踏入宮門，規矩更大，更森嚴！那裡是說錯一句話、行差踏錯一步，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地方！你給我牢牢記住，謹言慎行，多看少說！”
張經緯見老師神色嚴肅，也收起了玩笑之心，正色道：“老師放心，學生曉得輕重。方才只是隨口抱怨，進了宮，定當緘口慎行，絕不敢胡言亂語。”
正說著，一個熟悉而洪亮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延之兄！別來無恙啊！”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身著緋色官袍（四品以上）、氣度不凡的中年官員快步趕上，正是原雲州太守，如今已高升為河東司道同檢（正四品）的盧輝。
張經緯眼睛一亮，連忙躬身行禮：“嚯喲！是盧大人！大人高升！經緯還沒來得及道喜！”
盧輝笑著虛扶一下，目光落在張經緯身上，帶著欣賞：“經緯啊，許久不見，還是這般精神抖擻，意氣風發！聽說你在高陽幹得風生水起，連陛下和太后都有所耳聞了，真是後生可畏！”
劉延之也與盧輝見禮，看著他紅光滿面的樣子，打趣道：“盧大人如今是春風得意，滿面桃花，看來不僅是官運亨通，家中亦有喜事臨門啊？”
盧輝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捋須笑道：“延之兄好眼力！實不相瞞，小女娟娟不日即將出閣，屆時延之兄可一定要賞臉，來喝杯喜酒啊！”
張經緯一聽，驚喜道：“娟娟姐要結婚了？是……和李燦兄嗎？” 他記得在雲州時，盧娟娟與將門之後的李燦似乎互有情愫。
盧輝點頭：“正是與李家的公子。兩個孩子也算情投意合，我們做長輩的，自然也樂見其成。”
劉延之頷首表示祝賀：“盧家詩書傳家，李家是將門虎子，確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恭喜盧大人了！”
盧輝笑著回禮，隨即話鋒一轉，問道：“今日萬壽聖節，各地進獻奇珍。不知延之兄此次，為陛下準備了何等壽禮？想必非同凡響吧？”
劉延之神色如常，淡然道：“盧大人說笑了，雲州邊遠之地，能有什麼奇珍？不過是一些本地特產，聊表心意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盧輝卻似想起什麼，看向張經緯，笑道：“特產？某也在雲州為官數載，怎不知雲州有何特產能作為萬壽貢禮？倒是經緯弄出來的那個‘火鍋’，滋味獨特，令人難忘，若作為新奇之物獻上，或許別有一番風味？”
張經緯連忙謙遜道：“盧大人過獎了，火鍋不過是民間吃食，難登大雅之堂，豈敢作為貢品。”
劉延之看了看天色，打斷他們的寒暄，提醒道：“好了，時辰不早了。卯時正刻（約早上五點）宮門將開，我等還需抓緊些，莫要誤了時辰。”
一行人繼續向前。隨著越來越接近皇城，御街上的官員也越發密集。張經緯仔細觀察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無形的等級秩序和緊張氛圍：
數量最多、腳步最匆匆忙忙的，是那些穿著淺綠色或深綠色官袍的八、九品低階官員。他們大多面色緊繃，眼神中帶著一種生怕落後、急於表現自己的焦慮，彷彿若不拼命“內卷”，便會在激烈的競爭中慘遭淘汰。
其次是穿著藍色官袍的五、六、七品官員。他們人數同樣眾多，如同匯入江河的溪流，充斥在御街上。他們的步伐相對沉穩一些，但彼此間的寒暄、眼神交流也更多，構成了京城官僚體系的中堅力量。
而穿著緋紅色官袍的二、三、四品官員，則明顯從容許多。他們三三兩兩，步履不緊不慢，談笑風生，即便眼看卯時將至，宮門將開，也無人願意失了身份，第一個急匆匆地擠進宮門，彷彿那會有失體統。
最為引人注目的，則是那些身著紫色官袍的一品大員！他們數量稀少，但氣場強大。其中一些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的御史、尚書，更是得到了太后的特恩，賜乘“宮輿”，可以直接坐轎子進入宮城特定區域。放眼整個天朝，能身著紫袍者不過寥寥十二人——九位從一品大員，以及三位正一品的頂尖巨頭：左相、右相，以及那位身份尊貴無比、身兼京畿司道御史、雍州牧（太守）、京畿提督數職的賢王！
這清晨的御街，宛如一個微縮的官場生態圖，品級、權力、心態，在這奔赴皇城的步履與衣冠顏色間，展現得淋漓盡致。張經緯身處其中，感受著這帝都核心地帶的莊嚴與壓力，心中也不由得肅然起來，整理了一下衣冠，跟隨老師的腳步，默默匯入這上朝的人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