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藥醫局,一間瀰漫著草藥清香的靜謐病房內。
皇甫靈揪著珊瑚的衣袖,抬的老高。
九兒俯身在上面聞了三四遍。
“怎麼樣?九兒姐,你……你聞得出來嗎?到底是什麼藥?”
九兒此刻眉頭緊鎖,神情是罕見的凝重,她又湊近深深嗅了幾下。
“嘖……這藥方……幾種藥味交織。”九兒沉吟道,“不過,有兩種藥氣味最衝,我基本可以確認——杜仲,還有老黃苓。”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皇甫靈,再次確認,“你確定,這藥……真是豆芽喝的那碗藥留下的?”
不等皇甫靈回答,一旁被帶來作證的珊瑚就用力點頭,搶著用她那特有的、帶著孩童懵懂的語調說道:“確定!就是豆芽姐姐喝的!珊瑚親眼看到的!豆芽姐姐好厲害呀,那麼黑、那麼苦的一大碗,她眉頭都不皺一下就喝下去了呢!比珊瑚勇敢多了!”
九兒聞言,臉上疑惑更甚,她喃喃自語:“真是奇怪……老黃苓,性寒,主清溼熱、瀉肝火;而杜仲,性溫,主補肝腎、強筋骨。這一寒一溫,藥性頗有拮抗……” 她猛地想到什麼,又湊近那衣服仔細聞了聞,“等等……我好像……還隱約聞到一絲續斷和白朮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應該沒錯……”
她霍然抬頭,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和一種瞭然了的震驚,她看著臉色越來越白的皇甫靈,一字一頓地說道:“杜仲、續斷補肝腎,強腰膝,安胎;白朮健脾益氣,安胎;老黃苓清熱安胎,用於血熱胎動不安……二妹,若是我沒猜錯,這……這根本就是一副專門用於安胎的方子!而且是針對懷孕時日較長,出現胎動不安、腰膝痠軟腫脹之症的安胎藥!”
“安……安胎藥?!”皇甫靈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她扶住旁邊的藥櫃才勉強站穩,聲音破碎不堪,“豆芽……她……她懷孕了?!”
珊瑚在一旁,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用力點頭,彷彿在證實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我早就跟漂亮姐姐說過了呀,豆芽姐姐肚子變大了,鼓鼓的!”
“懷……孕……了……”皇甫靈重複著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心窩。她腦海中瞬間閃過豆芽近日來的種種異常——躲避、稱病、寬鬆的衣衫、張六的遮掩……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一條冰冷的鐵鏈,將她最後的希望絞得粉碎。
“這……這能是誰的!?”她幾乎是嘶啞著喊出這句話,儘管心中那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她卻仍不願相信,或者說,不敢去相信。
九兒看著她這副自欺欺人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張六他們那般費盡心機地袒護、隱瞞,連煎藥都要偷偷摸摸跑到外面的醫館!這高陽縣令居所裡,除了你那一位好夫君張經緯,還有哪個男人能近豆芽的身,又能讓張六如此賣命遮掩?!”
一滴滾燙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皇甫靈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我……我得去找她……我要親口問問她!問個清楚!”
“問?你去問又能怎樣?!”九兒一把拉住她,語氣尖銳而現實,“把她抓起來浸豬籠?還是逼著她把那孩子流掉?”
皇甫靈嘶吼著:“那我該怎麼辦?!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嗎?!笑著恭喜他們?!等著我的夫君帶著他的新歡和孩子,來告訴我這個正室夫人,他們才是一家人?!”
九兒試著安慰她:“等他回來,我替你要一份公道。”
皇甫靈的情緒徹底崩潰了,她猛地甩開九兒的手,淚水洶湧而出,“我不要什麼公道!我只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我既然無法生育,他們大可以來找我商量,我又不是那等不容人的妒婦!豆芽……豆芽她之前甚至還多次拒絕過我讓她替張家延續香火的提議!他們怎麼能……怎麼能一邊瞞著我,一邊做出這種事來?!把我當傻子一樣矇在鼓裡!!”
極度的憤怒、被至親之人背叛的痛楚、以及對自己無法生育的深深絕望,幾種劇烈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翻湧、碰撞,猛地衝上喉頭!
“噗——!”
一大口殷紅的鮮血,毫無徵兆地從她口中噴湧而出,如同點點紅梅,濺落在她素雅的衣裙和前襟上,觸目驚心!
緊接著,她眼前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線都迅速離她遠去,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你怎麼了?!”珊瑚嚇得尖叫起來,不知所措地搖晃著皇甫靈的手臂。
“靈兒!!”九兒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上前,及時扶住了她軟倒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快!快來幫忙!把她扶到裡面的病房去!快!”
醫館內頓時一陣忙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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