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又不會做,只能靠通天代》第657章 胡庄(1)

作者:丁宅·10個月前

“堂鏡,”張經緯開口,聲音帶著沉思後的微澀,“你怎麼看?”

元亮聞言,並未立刻抬頭,只是將手中毛筆輕輕擱在硯臺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冊頁邊緣,才抬起眼。他那雙總是清明而專注的眼睛望向張經緯,彷彿能穿透表象:“大人特意來問我,不就等於心裡已經起了疑,覺得這案子……有哪裡‘不順’麼?”

張經緯被他點破心思,非但不惱,反而咧嘴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嘿,和你說話,就是痛快。胡海這書生,我有些印象,文章寫得清通,人也算方正。雖說是個六尺男兒,身形不弱,但終究是握筆桿子的。他能三刀捅死一個比他壯實的煤坊老闆?我總覺著……”

“錯了,大人。”元亮打斷他,語氣平靜卻篤定,起身從旁邊另一摞文書中精準地抽出一份仵作填寫的驗屍格目,動作利落。他走到張經緯案前,手指點在其中幾行墨跡清晰的記錄上,“非是三刀斃命。據仵作詳驗,致命傷僅此一處。背肋左下方,深三寸七分,直透脊骨,傷及心脈,這一刀,從背後刺入,位置、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極刁鑽狠辣,直搗要害,可謂一擊斃命。至於其餘兩處創傷,肩胛淺劃傷,皮破未深;右臂後側割傷,創口雖長卻紊亂,明顯是兇手慌亂中無意識的揮砍補刀所致。所以,本質上,這是一刀斃命。”

張經緯身體前傾,仔細看著那格目,眉頭擰緊:“會不會……只是巧合?人在激憤之下,血脈賁張,偶然一刀刺中要害,也非絕無可能。”

元亮緩緩搖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張經緯,分析冷靜得近乎無情:“除非胡海是個深藏不露的練家子,或者……受過某種專門的指點,對人體脆弱部位瞭若指掌,且心志需極為冷硬,方能在那等情境下,出手如此穩、準、狠。否則,以一個從未有過傷人經驗的文弱書生,持刀從後偷襲一個常年勞作、體格很可能更勝於他的壯年男子,這一刀但凡有半分偏差、半分猶豫,沒能立刻令其喪失反抗之力,那麼接下來,情勢逆轉,倒在地上的,九成九會是胡海自己。這絕非單憑一時血氣之勇或虛無縹緲的‘運氣’可以解釋。”

張經緯沉默片刻,手指在光滑的黃花梨木案几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彷彿在應和他心中的疑竇。“看來,這胡莊村,還得親自再去踏勘一趟。光在公堂上聽,在卷宗裡看,霧裡看花,瞧不真切。”

元亮似乎早有準備,轉身從自己書案下方的抽屜裡取出一個青布包袱,解開,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幾個用細軟白棉布精心縫製、夾層墊著薄紗的物事。他將它們一一拿出,遞給張經緯:“胡莊地下煤脈縱橫,淋煤坊終日煙熏火燎,煤灰粉塵極重。屬下料想大人必會親臨,便提前備了口罩。”

張經緯接過口罩,臉上終於露出略帶佩服的笑意:“好你個元堂鏡。這是預判了本官的預判啊。行,真行。”

午後,一行四人輕車簡從,再次馳往胡莊村。張經緯只帶了元亮、錢明與賈大勇。

還未進村,一股混合著煤煙、粉塵和某種礦物沉澱的獨特氣味便撲面而來。道旁的溪水仍在流淌,卻失了清澈,水面浮著一層粘膩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烏黑,在下午的陽光下詭異發亮。

賈大勇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甕聲甕氣地抱怨:“少爺,這地方的灰……也太嗆人了!吸一口氣,喉嚨眼兒都發毛。”

張經緯勒住馬,環視四周。村落屋舍比起尋常鄉村確實齊整富庶不少,青磚灰瓦連綿,但目光所及,無論是屋頂、牆頭、籬笆,還是光禿禿的樹枝,都像被均勻地潑灑了一層厚厚的、絨密的黑灰,失去了原本的色彩。遠處,幾個高大的木質井架矗立著,更有一片連著一片的工棚,傳來有節奏的撞擊聲和嘩嘩的水流聲。“嗯,胡莊靠山吃山,煤業興盛,村民因此家資頗豐,此言不虛。”他語氣漸沉,帶著明顯的慍怒,“但這般糟踐環境,簡直是殺雞取卵!井口毫無規整防護,煤矸石隨意堆積如山,洗煤的汙水直接排入河溝……長此以往,沃土變焦土,清水成毒湯,縱有金山銀山,又何來健康安樂?回去立刻讓黃主簿牽頭,會同工房、戶房,給我擬出詳細的治理章程,限期整改!”

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袍、臉膛手腳都帶著洗不淨煤灰痕跡的中年漢子,早已領著兩個後生恭敬地候在村口道旁,見狀連忙小跑上前,深深作揖:“胡莊村村正胡有田,叩見縣尊大人,見過元師爺!”

張經緯微微頷首:“胡村正不必多禮。今日案發後,最初是誰來縣衙報的案?”

胡村正忙道:“回大人話,是胡勝老闆家裡的夫人,胡劉氏。差爺們來查勘時,屍身已經……唉,已經在家中將屍身收斂了,如今正在家中佈置靈堂,喪事辦得倒是快。”

“哦?”張經緯與元亮交換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如此,有勞村正帶路,往胡勝家弔唁一番,順便看看。”

“是是是,榮幸之至,大人請隨我來。”胡村正連忙側身引路。

不多時,一行人來到村東頭一座宅院前。這宅子果然與周圍村舍不同,是規整的青磚砌就,高牆圍出一個三進的院落,門樓雖不張揚,但用料紮實,黑漆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

錢明打量著宅院,嘖嘖兩聲,對旁邊的村正低聲道:“磚瓦房,還是三進院,這胡勝家底可真夠厚實的。看來這淋煤的買賣,油水不小。”

胡村正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壓低聲音回道:“錢爺說的是。胡勝這小子……腦子活絡,手段也夠,原來那個小淋煤坊到他手裡,這些年擴了怕有十倍不止。就是……唉,就是為人處事上,差了些意思。”

錢明敏銳地捕捉到村正語氣裡的疏離,順著話頭問:“我看村裡其他人似乎也不太往這兒湊?按說鄉里鄉親的,出了這等白事,不該都來搭把手麼?怎麼瞧著……冷冷清清的?”

胡村正略有些尷尬,搓了搓手:“其實吧,他跟村裡大夥兒倒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就是……就是他家這位夫人,嘖。”他朝大門方向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眼界高,不大看得上我們這些泥腿子。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懶得熱臉貼冷屁股了。”

說著,他已走到大門前,對守在門口那個灰頭土臉、神情驚惶的小廝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快去通稟,縣尊張大人親臨弔唁!”

那小廝本來有些呆愣,一聽“縣尊大人”,再看到張經緯的官服和身後跟著的彪悍護衛,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衝了進去。

片刻,一個身著素白孝服、頭插銀簪的年輕婦人快步迎了出來。她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生得柳眉杏眼,皮膚白皙,在這煤灰遍地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扎眼。只是此刻眼圈紅腫,面帶悲慼,更添幾分柔弱。她走到階下,對著張經緯盈盈下拜:“民婦胡劉氏,見過縣尊張大人。”

張經緯虛扶一下:“夫人請起。夫人是胡劉氏?看夫人年紀……似乎與胡勝老闆有些……”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胡劉氏起身,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聲音帶著哽咽:“民婦……比先夫小了整整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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