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縣衙後院的公廨殮房,終年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石灰、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張經緯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而入。昏暗的光線下,資深仵作黃老爹——也是主簿黃梁的父親,公廨上下都敬稱一聲“黃老爹”——正就著一盞油燈,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幾件銀亮的驗屍工具。停屍板上,胡勝的屍身蓋著白布,靜靜躺著。
“黃老爹。”張經緯喚了一聲。
黃老爹抬頭,見是縣令親至,連忙放下工具起身:“哎喲,是大人啊。這麼晚了,您怎麼到這種腌臢地方來了?”他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依舊矍鑠,帶著老仵作特有的、見慣生死的平靜。
“為了胡勝的案子。”張經緯走到停屍板旁,卻沒有去掀那白布,“老爹,您之前驗的屍格,我看過了。致命傷確認是背後一刀,直入心脈。這個沒錯。”
黃老爹點頭,語氣帶著職業性的篤定:“是啊大人,嗨喲,這傷口明晃晃的,驗無可驗了呀。一刀的事兒,乾淨利落……呃,我是說,兇徒下手狠辣。”
“我不要致命傷,”張經緯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黃老爹,“我要細節,更多的細節。老爹,您老經驗豐富,再幫幫忙,仔細看看,有沒有什麼……被忽略的地方?”
黃老爹花白的眉毛皺了起來,有些為難地搓了搓手:“這……大人,我這殮記還不夠細節麼?創口長寬深度,入刃角度,血跡形態,屍斑位置……能記的老朽都記了。我當了一輩子仵作,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張經緯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想知道他昨天,臨死前,吃了些什麼,喝了些什麼。”
“啊?”黃老爹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連連擺手,“大人您這不是為難老朽嗎?想看胃裡物?那、那不是得……得刨開?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這又不是什麼無頭懸案,兇手都認罪畫押了,屍體完整入殮是規矩,再動刀,家屬那頭沒法交代啊!再說……”他指著屍格,“我也看了口腔咽喉,沒有中毒腫脹發黑的跡象,眼瞼指甲也無異常,不像中毒啊大人。”
張經緯不理會他的推脫,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壺,賈家鋪子新出的十年陳釀‘清泉冽’,怎麼樣?”賈家清酒是高陽一絕,尤其陳釀,價格不菲,黃老爹好酒,衙門裡都知道。
黃老爹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隨即苦著臉:“這、這不是酒的問題……大人,我家粱兒現在管我管得嚴,不讓多喝,說傷身……”
“黃梁是我下屬,我是他上官。”張經緯笑眯眯的,話裡卻帶著不容置疑,“就說這酒是我賞給你暖身子的。你看這深秋夜裡,殮房陰寒,喝口好酒,活絡血脈,暖暖身子,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嘛。”
“暖……暖身子?”黃老爹眼神有點鬆動,似乎在想象那陳釀的滋味。
“對啊!”張經緯趁熱打鐵,“但暖身子之前,得先幫我把這正事辦了。辦了,酒立刻送到您屋裡,溫得恰到好處。”
黃老爹糾結地看了看蓋著白布的屍體,又看了看張經緯那張帶著笑意卻堅決的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認命了:“唉……大人您這是……罷了罷了。您想驗哪兒?”
張經緯臉上露出“你早該如此”的表情,手指虛點了點屍體的胸腹部位:“食道,胃。看看裡面到底有些什麼殘留。”
黃老爹臉色又垮了下去:“老朽不是說了嗎?八成就是些普通酒飯,沒有中毒跡象!這要是刨開了,裡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驗出來,回頭胡家人來鬧,說我們糟踐屍身,老朽這飯碗……”
“怕什麼?”張經緯一擺手,語氣輕鬆,“她告?告誰?告官府嗎?本官就是官府。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只管動手,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黃老爹盯著張經緯看了幾秒,終於一跺腳:“成!有大人您這句話,老朽就豁出這張老臉了!確定要刨?”
“確定!”張經緯答得斬釘截鐵。
黃老爹不再多言,轉身走到工具架前,神情瞬間變得專注而肅穆。他仔細挑選了幾把不同型號的薄刃刀、鑷子、鉤針,又取過銅盆、清水、白布。油燈被他撥亮了些,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停屍板。他洗淨雙手,對著屍體微微躬身,口中低聲唸唸有詞,似是某種行內的告罪詞。然後,他穩穩地揭開了蓋屍布,露出了胡勝蒼白僵硬的胸膛和腹部。
他拿起一把細長的柳葉刀,刀鋒在燈下閃著寒光。正要下刀,卻瞥見張經緯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門邊,身體微微側著,眼神飄向門外漆黑的夜空。
“嗯?”黃老爹動作一頓,疑惑道,“大人?不是要看嗎?您躲那麼遠幹什麼?這能看清什麼?”
張經緯乾咳一聲,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很快理直氣壯地說:“我……我暈血,看不了這個。老爹您技藝高超,完事了直接告訴我就行。我在這兒等著,一樣。”
黃老爹舉著刀,愣在原地,臉上的皺紋似乎都加深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搖頭,嘟囔道:“唉——!你說這叫什麼事兒……胡鬧,真是胡鬧。” 說罷,他收斂心神,不再理會門邊的縣令,全神貫注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鋒利的刀刃精準地劃開冰冷的皮膚,分離肌肉,暴露內裡。他的動作穩定、熟練,帶著一種殘忍的專業美感。
時間在殮房陰冷寂靜的空氣裡緩緩流逝。只有刀具與骨肉接觸的細微聲響,以及黃老爹偶爾沉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黃老爹終於直起腰,長長舒了口氣。他用清水仔細沖洗了雙手和工具,又用乾淨白布擦乾,臉上卻不見絲毫解開謎題的輕鬆,反而眉頭緊鎖,滿是憂慮。他走到門邊,對正揹著手看似鎮定、實則腳尖不時點地的張經緯低聲道:“大人……麻煩了。”
張經緯立刻轉身:“如何?發現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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