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審畢,雖未得實供,卻也將那層遮羞布撕開了大半。張經緯回到後衙,脫下官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堂上唇槍舌劍,堂外萬目睽睽,看似佔了上風,實則根基未穩。錢明機靈地奉上熱茶,元亮已鋪開紙筆,開始梳理方才堂上言語交鋒的要點。主簿黃粱、典使趙培新等人也聚攏過來,氣氛有些凝重。
趙培新眉頭緊鎖,率先開口:“大人,那劉園巧舌如簧,不見棺材不落淚。依下官看,二堂之上,若她依舊冥頑,當用刑具懾之!拶指也好,掌嘴也罷,總要讓她知道公堂威嚴,不是她唱戲的臺子!”
張經緯啜了口茶,搖搖頭:“培新,莫要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刑訊逼供,乃下下之策。我高陽雖非通都大邑,也是王化之地,做事需講證據,斷案要讓人心服口服,至少……表面要服。一味用刑,落人口實不說,萬一她胡亂攀咬,或熬刑不過認了,事後翻供,更是麻煩。” 他深知,對付劉園這種心思縝密又有些表演天賦的女子,刑具未必能敲開她的嘴,反而可能讓她博取同情。
一直沉默書寫的元亮忽然抬起頭,推了推並未戴著的眼鏡——這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大人,這第二堂審訊……可否交給學生來主問?”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一愣。張經緯放下茶盞,看向他:“堂鏡?你又發現了什麼不妥之處?”
元亮目光沉靜,緩緩道:“也說不上具體發現,只是直覺……大人方才在堂上所言,邏輯縝密,推測合理,幾乎已將劉園與胡海合謀、丟車保帥的動機與手法勾勒出來。但學生總覺得,這案子背後,或許還有我們未曾觸及的角落,或者……推動力。”
張經緯沉吟:“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並非唯一的主謀,或者,還有更大的隱情未被揭露?”
“或許有,或許只是學生多慮。”元亮沒有把話說死,“但此刻僵持,需破局。換一種問法,換一個角度,或許能有奇效。”
一旁的黃粱謹慎道:“元師爺才智過人,讓我佩服。只是……這公堂審案,向來是正印官或佐貳官之責,從未有過師爺主審的先例。大人若不出面,恐難以服眾,也會惹來非議。”
元亮微微一笑,似乎早有考量:“黃主簿所言極是。所以下一堂,可由黃主簿您來坐堂主審,大人與我,則需再去一趟胡莊村。”
“還去?”張經緯挑眉,“現場看了,村民問了,那劉園的底細也摸了些,再去有何意義?”
“直覺。”元亮重複了這兩個字,眼神卻異常堅定,“我的直覺告訴我,胡莊村裡,還有我們未曾聽到的聲音,未曾留意的細節。尤其……是關於胡勝前妻柏氏,以及他那兩個女兒。大人不覺得,在胡勝死後,這兩個孩子的表現,過於平靜了麼?而劉園對她們的態度,也頗為微妙。胡海殺人動機涉及祖產,若胡勝早有意處置家產,這兩個親生女兒,又處於何種位置?這些,我們之前都未深究。”
張經緯看著元亮那雙清明而執著的眼睛,想起他屢次在關鍵時刻的敏銳洞察,終於點頭:“好,就依你。二堂,便由黃主簿主審,穩紮穩打,繼續施壓,但暫勿用刑。我與堂鏡,再探胡莊!”
……
第二堂開審前約一個時辰,張經緯與元亮二人,依舊只帶著錢明、賈大勇,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胡莊村口。與上次直奔胡勝家不同,元亮此次彷彿換了個人,一進村,便專挑人多眼雜的井臺邊、屋簷下湊,見到三五個聚在一起閒聊的村婦,便笑呵呵地湊上去。
他開口便是:“這位大嬸,請問……”話頭卻總是引向胡勝家的命案,尤其是“聽聞那胡劉氏年紀輕輕,竟與同宗的秀才胡海有些不清不楚,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張經緯跟在後面,聽得眼皮直跳,幾次想上前拉住他。趁著元亮稍歇的空檔,他一把將元亮拽到牆根,壓低聲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堂鏡!你這是作甚?私通之事,乃案件核心關節,尚未最終定論,豈能如此輕易在外宣揚?萬一傳偏了……”
元亮拍了拍張經緯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臉上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孩子氣的篤定笑容:“大人,信我。欲聽真言,有時需先投石問路,而這‘石’,莫過於最能撩撥人心的香豔秘聞。您看著便是。”
說完,他又整了整衣衫,走向另一堆正在邊曬太陽邊做針線、眼神卻不時瞟向這邊的婦人。這次,他索性從錢明那裡要過一小包炒瓜子,熱情地分給那幾個婦人:“幾位嬸子辛苦了,嚐嚐這個,自家炒的,香著呢。”
婦人們見這俊朗後生態度隨和,又帶著城裡人的氣度(她們自然認不出這是縣衙師爺),還分了零嘴兒,戒備心頓時消了大半,嗑著瓜子,話匣子也打開了。
其中一個面龐圓潤、眼神活泛的婦人啐掉瓜子殼,壓低聲音道:“要我說呀,那劉園嫁過來,圖的不就是個‘錢’字麼!胡勝那身子骨,早就外強中乾了!”
元亮立刻做出驚訝好奇的表情:“啊?還有這種事?嬸子快說說。”
那婦人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卻足以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公子,看你是個體面人,老婆子我這話,你可別嫌多嘴啊。”
元亮連忙又抓了一把瓜子塞到她手裡,笑得人畜無害:“哎呦,哪能啊!晚輩今日就是出來遊玩散心,偶經貴寶地,聽著新鮮,就當聽個故事。老嬸子您見多識廣,快給說道說道。”
旁邊另一個瘦削些的婦人早已不耐煩,催促道:“就是,王嬸,你家離胡勝家最近,他家夜裡吵架你都聽得真真兒的,有什麼趕緊說,別賣關子!”
被稱作王嬸的婦人得了瓜子,又受了同伴慫恿,虛榮心得到滿足,這才神秘兮兮地開口:“那我可說啦,但咱們哪兒說哪兒了,你們要是傳出去,我可不認!” 周圍幾個婦人,連同後來被吸引過來的兩三個閒婦,都屏息凝神,連瓜子都忘了嗑,齊刷刷盯著她。
王嬸清了清嗓子,繪聲繪色道:“這事啊,還得從胡勝那前頭老婆,柏氏說起。柏氏那可是個苦命人,跟著胡勝起早貪黑,熬煤餅、淋煤漿,啥髒活累活沒幹過?結果呢,累出了一身的病,早些年就不行了,咳起來嚇死人。按說呢,官府是有條文,妻子若染重疾,丈夫可請求離異。胡勝這沒良心的,真就趁著柏氏病重,把她給休了!”
元亮適時插話,眉頭微皺:“不對吧嬸子?我好像記得,如今律法有云,‘發跡者,不可休原妻’,這是為了保護貧賤時相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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