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又不會做,只能靠通天代》第664章 胡庄殺父案(4)(1)

作者:丁宅·9個月前

回程的路上,暮色漸濃,山道兩旁的林木在晚風中發出颯颯的聲響,更添幾分寒意。馬蹄嘚嘚,敲打著沉默。方才在老宅河灘的見聞,尤其是那柄懸掛的劍和蓉蓉平靜得近乎異常的陳述,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幾人心中激盪起層層疑竇。

錢明憋了一路,此刻終於忍不住,連連搖頭,像是要甩掉腦中那個駭人的念頭:“弒父?這……這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蓉蓉小姐看著那般溫婉知禮,嬌嬌雖說性子烈些,可……可那是她們的親爹啊!她倆才多大?一個十五,一個十三吧?哪有那個膽子,又哪有那個本事?!”

元亮騎在馬上,目視前方蜿蜒的山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我也只是依據現有線索,做最不合常理的推測而已。動機、能力、時機……若細究起來,並非全無可能。尤其是,當仇恨的種子自幼埋下,歷經多年滋養,又在特定情境下被驟然催發……”

張經緯接過話頭,語氣沉凝:“錢明,越是年紀小,有些事情,反而越是容易鑽進牛角尖,想不明白,也看不開。她們自幼目睹母親被父親冷漠對待,乃至含恨而終,自己又被棄如敝履,在道觀中清苦度日。這份積年的怨懟與創傷,外人難以估量。若再得知父親病重將死,家產分配或許不公,甚至可能分文不得……一時激憤,或受人蠱惑,做出些偏激絕望之事,也並非絕無可能。古往今來,倫常慘劇,有時恰恰源於至親之間。”

錢明仍舊難以接受,撓著頭:“可……可就算真是她們,那胡海為什麼要替她們扛下這殺頭的死罪呢?這說不通啊!非親非故的……”

提到“年紀小”,張經緯腦中忽然閃過另外兩個身影。他猛地勒住馬,轉向元亮:“等等……我記得,胡海不是還有個弟弟和妹妹麼?年初我設私塾收納貧寒學子時,他們兄妹倆,好像也在名錄之內,如今是在我的私塾裡寄宿就讀吧?”

元亮點頭確認:“是的。其弟胡江,其妹胡溪,天資都不錯,尤其胡溪,頗為聰穎。他們與舍弟阿什,正在同窗攻讀。”

“胡海殺人的訊息……他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張經緯眉頭緊鎖。他設立私塾本為教化育才,若因此事讓兩個無辜孩童承受巨大壓力甚至毀了前程,絕非他所願。

元亮嘆了口氣:“學院雖嚴禁議論此事,但人多嘴雜,風聲難免走漏。即便師長壓制,同窗間的異樣眼光和竊竊私語,恐怕也足以讓他們知曉了。”

張經緯沉吟片刻,對錢明吩咐:“回去以後,你親自去一趟私塾,找到胡江、胡溪。不必多言案情,只告訴他們,讓他們安心讀書,清白便是清白,我張經緯在此任上,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縱容真兇。務必讓他們穩住心神,莫要耽誤了學業。”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補充道:“還有,私下問問私塾的管事和守門的護院,案發前後這幾日,胡江、胡溪可曾請過假離開學堂?或者……有沒有可能,有人趁夜翻牆外出過?問得仔細些,但莫要聲張。”

元亮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讚賞的淺笑:“大人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胡海拼死認罪,若真是為保護某人,除了劉園,他最可能保護的,便是這雙弟妹。而若兇手另有其人,甚至與這對姐妹有關……胡海與她們之間,是否可能存在某種我們尚不知曉的關聯或承諾?”

張經緯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似無奈又似自嘲:“堂鏡,別把我想得太笨好吧。這點弦外之音,我還是聽得出的。” 被這兩人一來一往的機鋒弄得雲裡霧裡的賈大勇,苦著臉揉了揉太陽穴,甕聲甕氣道:“得,又開始了。少爺,元先生,你們一打這種啞謎,我這腦殼就開始疼,比練一天拳腳還疼。”

……

公堂那邊,第二堂、第三堂審訊按部就班進行。黃粱主簿坐鎮,審得中規中矩,繼續向劉園施壓,反覆質詢細節,尋找破綻。劉園依舊咬定自己清白,將所有罪責推給胡海,聲稱自己毫不知情,只是無辜受累的未亡人。而胡海,則如同陷入泥潭的困獸,無論怎樣訊問,都死死咬住“一人所為”,對劉園極力撇清,甚至再次以頭戧地,嘶吼認罪,狀若瘋狂。三堂過後,按《撫民策》之規,若無確鑿新證或認罪供詞,對劉園只能暫時開釋,命其歸家,不得離境,隨傳隨到。胡海則繼續收押死牢。

……

夜幕低垂,縣令居所書房內,燈火通明。張經緯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今日堂審的詳細記錄,以及之前所有的案卷、驗屍格目、現場草圖。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墨字上劃過。

劉園的供詞,他反覆看了幾遍。確實,在已知的框架內,她的話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漏洞。將自身定位為一個因丈夫暴斃而驚慌失措、又莫名被捲入桃色謠言和謀殺嫌疑的可憐婦人,邏輯自洽,情緒表達也符合“受冤”的預期。反倒是胡海的供詞……

張經緯的目光停留在胡海幾次訊問的記錄對比上。雖然大體情節一致——夜晚翻牆、背後襲殺,但一些細微之處,出現了偏差。比如,他最初認罪時,描述兇器是“一把鋒利的剔骨刀”,但後來有一次被反覆追問細節時,竟脫口說成了“短匕”。雖然都是利器,但“刀”與“匕”在百姓尤其是讀書人口中,常有區分。又比如,他對胡勝被殺時所穿衣物顏色的描述,前後略有出入。還有行兇後自己的行動路線、丟棄血衣的具體位置……這些細節,在多次單獨訊問下,出現了細微但確實存在的矛盾。

這些矛盾,或許是因他心神激盪、記憶混亂所致;但也可能……是因為他並非真正的兇手,他所陳述的,是一個被灌輸或自己臆想出來的“故事”,在反覆拷問下,難免露出拼湊的痕跡。

“少爺,”錢明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稟報,“私塾那邊問清楚了。宿管和幾位管事都說,胡江、胡溪最近這一個月,嚴格遵守學規,從未請過假離開學堂。安排的護院也看得緊,每夜巡哨,牆頭還有防攀爬的棘藤,他們都說,絕無可能有人能無聲無息翻牆出去而不被察覺。學堂裡的雜役、廚娘也能作證,每日早晚點名、用飯,兄妹倆都在。”

張經緯揉了揉眉心,“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其實他提出這個疑問時,也並未真的認為那兩個半大孩子能深夜往返數十里山路去殺人,更多隻是一種基於“胡海可能保護親人”假設下的合理懷疑與排除。現在看來,這條看似最直接的“保護”路徑,並不成立。

那麼,胡海如此決絕地頂罪,究竟是為了保護誰?或者,他恐懼的、試圖掩蓋的,究竟是什麼?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張經緯沉思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窗外,高陽城的秋夜,寒意漸濃。這樁看似簡單的殺人案,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兩個少女的平靜、一柄懸掛的長劍、一份早已立下的遺囑,以及一個拼死認罪的書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寒意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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