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一開始,我們就走入了一個精心佈置的誤區。案發當日清晨,胡家小廝在淋煤坊後院發現的屍首,根本就不是胡勝本人。”
堂下又是一陣低呼。
“第一次送入縣衙殮房,仵作倉促驗看,只專注於那道致命的背肋傷口,記錄下‘一刀斃命’等特徵,卻未曾深究死者面容、身體細節是否與胡勝完全吻合。因為所有人都先入為主,認為死者就是胡勝。”
“而第二次,由我縣資深仵作黃老爹親自開膛驗屍,為何依然查無所獲?因為那時殮房裡的屍體,已經是真正的胡勝了!你們巧妙地調換了屍體。而正是這第二次‘不打緊’的驗屍,讓我們找到了第一個突破口——胡勝的臉上,殘留著一種特殊的、黏稠的白色膏狀物。”
元亮的目光緊緊鎖定胡蓉瞬間收縮的瞳孔,繼續道:“那並非皂角或普通面膏。結合在胡海家中搜出的、屬於胡蓉小姐你的高檔妝奩,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某些特殊材料……我們推測,你們極有可能,事先用某種方法,製作了一副高度模擬的‘人面模具’。”
“案發當晚,真正的胡勝,或許早已在別處遭遇不測。你們將他的屍體秘密運送至淋煤坊的後院雜物房。而同時,你們安排了某人——或許就是利用那副‘人面模具’加以精巧化妝——假冒胡勝,在胡勝日常起居的宅院中活動,製造他當晚仍然在家的假象,以擾亂死亡時間的判斷。”
“然而,計劃出現了意外。”元亮的聲音陡然一沉,“當你們處理完胡勝的真屍,返回家中,卻發現——那個假冒胡勝的人,也死了!就死在淋煤坊的烘煤房裡!而且,死於同樣的背後一刀!這突如其來的第二具屍體,完全打亂了你們的計劃。你們不得不倉促應對,或許還因此留下了更多破綻……”
“我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胡蓉終於忍不住,尖聲打斷,臉色慘白,但眼神依舊倔強,“這些都是你的憑空臆測!有何證據?!”
“彆著急否認,蓉蓉小姐。”元亮不慌不忙,示意衙役將那個“楊樹林”的妝奩再次呈上,“你的妝奩在此。這種檔次的妝奩,價格昂貴,店家往往有‘終生維護’的規矩,會在櫃檯入冊登記購買者資訊,以便為達官貴人提供售後,類似於我家大人開創的‘會員制’。要不要我現在就派人去請‘楊樹林’的掌櫃前來,當堂對質,問問這價值十千錢、編號清晰的妝奩,究竟登記在哪位主顧名下?”
胡嬌猛地抬頭,急聲道:“這妝奩是我的!是姐姐買來送給我的!” 她試圖攬過去。
“嬌嬌!”胡蓉厲聲喝止,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痛楚。
元亮卻彷彿抓住了關鍵,立刻追問:“哦?嬌嬌小姐承認這妝奩是你們的了?那麼,我手中這張從你們妝奩、以特殊獸膠製成的、尚未完全處理掉的殘破‘麵皮’,也是你的手藝嗎?製作這等精細逼真的面具,不僅需要材料,更需要高超的化妝技巧和耐心。嬌嬌小姐你……更習武,怕是靜不下這個心吧?” 他話鋒直指胡蓉。
胡嬌張了張嘴,看向姐姐,又急又悔,不知如何是好。
元亮嘆了口氣,語氣轉為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重:“嬌嬌姑娘,我雖不知你們姐妹究竟為何要對生父下此毒手,但‘人在做,天在看’。你們也是修道之人,當知‘天道承負,報應不爽’的道理。壞了人倫天道,即便陽世律法一時未能制裁,陰司冥律,又豈能輕饒?這些,恐怕無需我這個俗世書生多言吧?”
“我……我……”胡嬌心理防線似乎開始崩潰,她看著姐姐蒼白的側臉,又想起那晚的情景,巨大的壓力、連日來的恐懼、以及被說中心事的慌亂交織在一起,讓她呼吸急促,眼眶發紅。
“夠了!你別問了!”胡蓉突然嘶聲喊道,猛地挺直脊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目光決絕地看向張經緯和元亮,一字一句道,“是我……人是我殺的!一切計劃都是我做的!與我妹妹無關!你們抓我好了!”
“姐!明明不是!明明是他……”胡嬌見姐姐要獨自承擔,再也忍不住,脫口喊道,話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剎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滾落的淚水。
“他什麼?”元亮敏銳至極,立刻緊緊抓住這個字眼,目光如炬,“‘是他’什麼?‘他自己’?二位小姐,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隱情不能說的嗎?是胡勝自己做了什麼嗎?”
公堂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胡嬌。
胡嬌彷彿被逼到了懸崖邊緣,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在姐姐代罪的目光和元亮步步緊逼的追問下徹底潰散。她猛地抬頭,淚流滿面,積蓄了多年的屈辱、憤怒、恐懼和那晚的慘烈記憶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
“是他!是那個禽獸不如的爹!他想強暴姐姐!!!被我撞見……我……我失手殺了他!!!”
“嘶——!”
整個公堂,連同外面的圍觀百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胡嬌那淒厲絕望的哭喊聲在迴盪。
端坐公案之後的張經緯,聞言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一震,臉上一直保持的沉肅與銳利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相,竟比想象的更加殘酷,更加令人髮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