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
……
晚上。
高陽大牢,光線昏暗。
劉園被單獨關在一間相對乾淨的牢房裡,她抓著柵欄,看到元亮走過,急忙哀求:“元師爺!元師爺!您行行好,那藥真不是我下的!胡勝的死也與我無關啊!我知道的都說了,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出去了?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元亮停下腳步,隔著柵欄看著她,語氣平靜無波:“劉氏,你與胡海合謀,欺瞞官府,作偽證,試圖干擾斷案,雖非主犯,但罪責確鑿。按律,即便不是死罪,徒刑、苦役也是免不了的。此刻求饒,為時已晚。”
劉園哭得梨花帶雨:“師爺,我知道錯了!我就不該一時心軟,答應替他瞞著……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現在才知道後悔?” 元亮搖搖頭,不再理會她,走向隔壁的牢房。
胡海此刻的心情與之前判若兩人。雖然仍身在囹圄,但得知弟妹並沒有殺人,而是防衛過當,他心中壓著的巨石被移開了一般。他竟頗為悠閒地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望著牢房頂部的蛛網,不知在想些什麼,對於走過的元亮,也只是瞥了一眼,並未起身。
元亮也不在意,他徑直來到關押胡蓉、胡嬌的牢房前。他拿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畫像,展開,對著姐妹二人——畫像上是一個眉眼嫵媚卻透著一股病態消瘦的年輕女子。
“胡蓉,胡嬌,” 元亮聲音平穩,“你們二人,可曾識得此人?”
胡蓉仔細看了看畫像,眼神有些茫然,緩緩搖頭:“未曾識得……”
旁邊的胡嬌卻“咦”了一聲,湊近些看了看,猶豫道:“我……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對!是在長藤渠那邊!長得挺好看的一個美人,就是……臉色太差,瘦得嚇人,好像風一吹就倒。我還多看了兩眼。”
元亮追問:“可曾有過交談?或者,看到她與什麼人接觸?”
胡嬌搖頭:“沒有。就是匆匆一瞥,覺得她有些特別,便記住了模樣。並無接觸。”
元亮收起畫像,深深地看了姐妹倆一眼,語氣帶著一絲告誡:“嗯。希望這一次,你們沒有再說謊。”
胡蓉聞言,身體微微一顫。她抬起頭,看著元亮,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絕望與一絲微弱的希冀:“元師爺……我們……我們姐妹,最後會怎麼判?會……殺頭嗎?”
元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辭,最終,他選擇坦白相告,聲音低沉而清晰:“按《天朝律例》:胡嬌雖屬無意殺人,但事後與你合謀移屍、易容、欺瞞官府、偷盜屍身(指調換屍體)、做偽證,數罪併罰,情節嚴重,依律……當判斬刑。”
胡嬌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元亮話鋒一轉:“然,律法對未滿十五歲之幼童、少年,常有恤刑之條。若能在最終供詞、案情陳述上加以……酌情調整,強調其年幼稚嫩、護姊心切、屬於激憤防衛,或許……可爭得一線生機,改判流刑三千里,發配邊塞為奴。”
他看向胡蓉,目光更加複雜:“而你,胡蓉。你年已及笄,在此案中,雖為受害者,卻亦是策劃移屍、易容、做偽證之主謀。更遑論……弒父之罪,乃十惡不赦之首,於倫常、於國法,皆無可寬宥。即便事出有因,胡勝行徑禽獸不如,然‘弒父’之名一旦坐實……恐怕……無力迴天。”
“無力迴天”四個字,像四把冰錐,狠狠刺入胡蓉的心臟。她所有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對著元亮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帶著決絕的哀泣:
“請師爺成全!所有罪責,我一力承擔!是我主謀!是我逼嬌嬌幫我!一切都是我所為!求師爺……務必設法,保全我妹妹性命!胡蓉……來世結草銜環,報答師爺大恩!” 她知道,這是唯一能救妹妹的機會。
“姐!” 胡嬌痛哭失聲,撲過來緊緊抱住胡蓉,“不要!要死一起死!我們下輩子……還做姐妹!”
胡蓉用力抱住妹妹,淚水洶湧,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傻丫頭……死一個,總比兩個都死好。元師爺是名狀師,他……他定有辦法保你性命。我就算了……家裡出了這等醜事,我……我也沒臉再活下去了。只是……愧對師父養育教導之恩……” 她撫摸著妹妹的頭髮,聲音哽咽,“嬌嬌,你活著,哪怕變成奴籍,哪怕發配天涯海角……至少……至少這世上,還有人記得師父,或許……或許將來還能給她老人家養老送終……”
“姐……姐……” 胡嬌泣不成聲,只能死死抱著姐姐。
昏暗的牢房中,姐妹倆相擁痛哭的身影,被牆壁上搖曳的火把拉得忽長忽短,映照著人間至親訣別前最深的絕望與最卑微的祈求。元亮靜靜地站在柵欄外,看著這一幕,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與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