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莊淋煤坊,往日里煙氣蒸騰、人聲鼎沸的喧囂之地,此刻被大批衙役團團圍住,氣氛肅殺。幾座最大的烘煤爐房前,聚集了不少面帶惶恐的煤工。
一個頭發花白、臉上被煤灰染得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的老工頭,攔在正要帶人進入主爐房的捕快面前,滿臉急色,連連作揖:“官爺!官爺!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這爐子……這幾口主爐不能停!一旦熄火,裡頭的爐膛、煙道、火磚都會因為驟冷收縮而開裂!再想重新點火啟用,非得把半個爐子拆了重修不可!這損失……這損失我們可承擔不起啊!東家如今……唉,我們這些老夥計就指著這幾口爐子幹活吃飯了!”
帶隊的捕快臉色一沉,毫不客氣地推開他:“囉嗦什麼!這是張大人的嚴令!別說損失,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爐子也得熄!誰敢阻攔,以妨礙公務論處!”
老工頭被推得一個趔趄,站穩後更是悲憤,拍著大腿道:“胡家現在沒人主事了!我們這些煤工就靠這爐子活著!你們官府這是要斷了我們的生路啊!趕盡殺絕嗎這是?”
就在這時,張經緯在元亮、錢明的陪同下走了過來。他臉色依舊不佳,但眼神銳利。聽到老工頭的話,他直接開口道:“損失?本官賠給你們就是!現在,立刻熄爐!所有當班工役,每人到我這兒領兩貫錢,算是今日誤工的補償!”
老工頭見是縣令親至,氣焰稍斂,但仍舊愁眉苦臉:“大人……這……這兩貫錢是不少,可錢總有花光的時候。這爐子一熄,重新點火修繕的麻煩和花費……除非大人能承諾,等您查驗完了,官府出錢出力,幫我們把爐子重新點起來,恢復如初,我們這些人才敢……才敢動手熄爐啊。” 他知道重新點火意味著要請專門的泥瓦匠、鐵匠,清理爐渣、疏通煙管、修補裂縫,是項費時費力又費錢的大工程。
張經緯當然知道其中的麻煩。他看了看那幾座依舊散發著高溫、黑煙滾滾的爐子,又想到可能隱藏在其中的駭人證據,咬了咬牙,斬釘截鐵道:“行!本官答應你!熄爐之後,一應修繕、點火事宜,由縣衙工房負責,所需銀錢,也從縣衙出!不就是搗渣、疏管、補裂縫的事兒嘛!現在,立刻,熄爐!不得有誤!”
有了縣令的親自承諾,老工頭終於不再阻攔,嘆了口氣,轉身吆喝起來:“都聽見了吧?大人有令,還有補償!熄爐!小心著點!”
隨著工役們不情不願卻也不敢違抗地開始操作,巨大的鼓風機停止轟鳴,投煤的口子被封閉,爐火在缺乏空氣和燃料的情況下,開始逐漸減弱。滾滾黑煙變成了淡薄的青煙,最後只剩下一絲絲熱氣從爐口和煙囪縫隙中溢位。龐大的爐體在失去內部高溫支撐後,發出輕微的“咔咔”收縮聲響。
爐溫尚未完全降下來,捕快們便已忍耐著高溫和煙塵,按照張經緯的吩咐,開始對二十餘間烘煤房、淋煤池、堆料場以及胡勝在煤坊的主屋進行地毯式搜查。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不斷有捕快灰頭土臉卻又興奮地從各處跑來稟報:
“大人!二十間烘煤房全部停了,爐膛正在降溫!但現在裡面還是太熱,看不清也摸不到什麼,得再等等!”
“大人!在主屋胡勝平日休息的暗格裡,發現一個上了鎖的鐵盒!裡面有些文書和雜物!”
“大人!西邊最角落那間廢棄已久的烘煤房裡,在煤堆底下發現了些撕破的、沾有深褐色汙漬的衣物碎片!看著像血!”
“大人!三號主爐的爐膛深處,扒拉出一些……一些沒燒透的骨頭渣子!黑乎乎的,但肯定是人骨!”
最後一條稟報讓張經緯精神一振!他快步走向三號爐方向,不顧依舊炙人的餘熱,湊近檢視。幾名捕快正用長鐵鉤和鏟子,從尚有餘溫的爐灰和未燃盡的煤塊中,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一些大小不一、焦黑碳化、形狀可怖的骨片和碎塊。
“果然……”張經緯喃喃道,眼中寒光閃爍,“烘煤房的爐子,燒的是柴火和劣質煤,溫度遠達不到熔鐵化金的地步。人骨堅硬,鈣質豐富,短時間內根本燒不化!只能燒黑、燒裂、燒碎!”
幾個負責掏爐的捕快被高溫烘烤和菸灰嗆得滿臉通紅,大汗淋漓,幾乎虛脫,喘著氣彙報:“大人……只能找到這些了……太碎了,而且和爐渣混在一起,很難分辨……”
黃粱主簿也湊近看了看那些焦黑的骨殖,臉色沉重:“雖已殘缺碎裂,碳化嚴重,但觀其大小、形態,尤其是這幾塊較大的……像是成年男性的肢骨和顱骨碎片。若無意外,這大抵……就是失蹤的常大了。”
另一邊,元亮已經打開了從主屋搜出的鐵盒。裡面除了些地契、賬本之外,還有一份摺疊整齊、墨跡尚新的文書。他迅速瀏覽了一遍,臉色變得異常嚴肅,走到張經緯身邊,低聲道:“大人,您看這個。”
張經緯接過那份文書,展開。只見上面以工整卻略顯急促的字跡,清楚地陳述了胡勝如何因嫌棄原配柏氏病弱、又覬覦其孃家留下的一點薄產,在柏氏染病後不僅不予救治,反而言語刺激、故意拖延,最終導致柏氏在貧病交加、絕望中鬱鬱而終的過程。末尾,還有胡勝的簽名和指印!這是一份胡勝親筆寫下的、承認自己間接逼死髮妻的“認罪書”!
“梅花道人……”張經緯捏著這份認罪書,紙張的觸感讓他心中一動,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她果然還在高陽!而且,就在最近還行動過!”
元亮有些疑惑:“大人如何能斷定?這認罪書或許是胡勝早年所寫?”
“不,看這紙。”張經緯將紙張對著光線,仔細看了看紙緣和紋理,“這是上個月,‘北工集團’新紙坊才推出的‘雪浪箋’,紙質細膩堅韌,帶有暗紋。這批紙與今年部分貢紙是同一批原料、同一批工匠所出,因數量不多,優先供應京城和少數幾個大城。我們高陽,也是最近十來日,才透過商隊拿到少量的貨。胡勝一個煤老闆,平日用紙粗糙,怎麼會突然用上這種昂貴的新紙寫認罪書?而且墨跡尚新,絕不可能是早年所書。這紙,這墨,還有這逼迫胡勝寫下認罪書的手段……只能是近期接觸過胡勝,並且有能力弄到這種新紙的人所為!”
元亮聞言,仔細看了看紙張,又嗅了嗅墨跡,恍然大悟,由衷讚道:“大人明察秋毫!這點細節,學生都未曾留意!”
張經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早就防著她這一手了。王二狗!”
隨著他的呼喚,一個身材精幹、相貌普通、彷彿隨時能融入人群陰影中的漢子,悄無聲息地從旁邊堆放的煤塊後轉了出來,正是專司偵查追蹤的暗探頭目——王二狗。
“少爺。”王二狗躬身,聲音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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