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又不會做,只能靠通天代》第676章 墓碑(1)

作者:丁宅·9個月前

秋風卷著焚燒衣物的灰燼,在柏氏孤墳前打著旋兒,彷彿無形的手指在撥弄未盡的訴說。梅花道人將最後一件紙裁的夾襖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躥高,映亮了她沉靜中壓抑著風暴的側臉。張經緯肅立一旁,對著那方簡陋石碑,也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青煙嫋嫋中,梅花道人的聲音響起,比山風更涼,比灰燼更沉:“貧道自幼入道門。佛家講因果輪迴,報應來世。而我道家……講‘承負’。前人積善惡,後人承其果。自身造業,現世得報,才是天道。”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墓碑,投向更渺遠的虛空,聲音裡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但人間的法……人法,有時不講承負,只講強弱。人心若惡,連鬼神都可欺瞞,連至親都可吞噬,何況區區律法?”

張經緯默然片刻,消化著她話中的怨毒與悲涼,終於問出核心的疑惑:“我不明白。你既已找到她們,既有能力,為何不直接了結胡勝?他病入膏肓,本就時日無多。為何……為何要將蓉蓉和嬌嬌,兩個剛剛失去母親、對你滿懷信任依賴的孩子,也拖進這血腥的復仇裡?若非胡嬌練過武,反應快些,那晚在胡勝房中,胡蓉她可能就……”

“他若是就那麼死了,我還如何報仇?”梅花道人猛地截斷他的話,轉頭直視張經緯,眼中那片冰湖之下,終於翻湧出灼人的岩漿,“太便宜他了。我要他身敗名裂,要他死在自己虧欠最多的女兒手裡,要他死後都不得安寧,要被掘墳曝屍,要被唾罵千年!我要他嚐嚐,柏妹當年被至親背棄、被世人冷眼、在絕望中一點點嚥氣是什麼滋味!他若死了,這戲,還怎麼唱得完滿?他的罪,又如何能真正‘承負’到他自己的骨血身上?!”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如刀,刮過寂靜的山林。張經緯凝視著她眼中那近乎偏執的恨意與痛苦交織的火焰,一個更為隱秘的猜測逐漸清晰。他緩緩道:“你對柏夫人……並非僅僅是古道熱腸,或同鄉之誼吧?那份執著,那份痛楚……想必有著……超乎尋常的情愫。”

梅花道人沒有否認。她彷彿被這句話抽走了部分激烈,重新陷入一種更深的、沉靜的哀傷。她轉回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墓碑邊緣,像在撫摸愛人的鬢髮,聲音飄忽起來,彷彿穿越了數十年的光陰:

“我們都不是高陽人。我們從小在淮南長大……她是淮南柏氏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而我,只是城外白雲觀裡一個無父無母、跟著師傅學經煉丹的小道童。” 她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苦澀的笑意,“機緣巧合,她隨家人來觀中進香,我們認識了。她不愛那些綾羅綢緞、詩會宴飲,偏偏喜歡聽我講《南華經》,喜歡後山的清泉和野花。後來……她家裡要她與淮南第一世家謝氏聯姻,她不願,鬧得天翻地覆,得罪了謝家。柏家惹不起,只得舉家倉皇北逃,來到這雲州邊地。”

“她父親將家族敗落的怨氣,全撒在她身上。在北地,她過得……豬狗不如。” 梅花道人的聲音開始顫抖,“後來北戎打進來,兵荒馬亂他們一家也是苟且偷生;再後來雲州復辟,朝廷清算,她父親因曾短暫屈從戎人,被定了叛國罪……臨刑前,不知是最後一絲良知未泯,還是想給家族留點香火,將未出閣的女眷都匆匆嫁了出去。柏妹她……就這樣被塞給了胡勝,一個渾身煤灰、大字不識的煤窯工。”

張經緯低聲補充了他在村裡聽到的後續:“她嫁給胡勝後,努力操持,還生了兩個女兒。可因為沒有兒子,胡勝和他那個刻薄的老孃,對她極盡欺凌。胡勝老孃臨終前,還逼著胡勝寫休書……這事,在胡莊村老一輩人裡,不是什麼秘密。”

“是啊……不是秘密。”梅花道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指深深摳進墓碑的泥縫裡,“人盡皆知!可人人都冷眼旁觀!鄰里、族人,甚至……那些看似熱心的三姑六婆,誰真正為她說過一句話?誰在她被關在門外淋雨時遞過一把傘?誰在她餓得偷吃豬食時給過一碗飯?沒有!一個都沒有!” 她猛地抬頭,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我得了訊息,瘋了般四處找尋她的下落。等我終於找到高陽,找到胡莊村……得到的,卻是她的死訊!”

張經緯眉頭緊鎖:“不對。胡蓉胡嬌分明是你接濟撫養的,她們說是你救了她們。若柏夫人那時已死,何來‘託孤’?”

“那是後來的事!”梅花道人慘笑,“我最初打聽到的‘死訊’,是胡勝為了徹底霸佔柏妹用光自己所有嫁妝、甚至變賣首飾才盤下的那個小淋煤坊,向當時官府謊報的!他對外宣稱妻子急病身亡,甚至……甚至打算把兩個才七八歲的女兒,賣給當時那個貪婪好色的高陽縣令做婢女,實則就是做那齷齪的妾室!那個畜生……他趁著柏妹病重無力反抗,真的把她……把她扔到了後山亂葬崗!任其自生自滅!”

“冷靜……冷靜些!”張經緯見她情緒再次失控,氣息急促,不由得提高聲音喝道。

梅花道人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聲音卻像淬了毒的冰錐:“後來,我動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查明瞭真相。我也沒去報官,只是開始在胡莊村,在煤工裡,在高陽城裡,到處散播胡勝‘拋妻棄子、逼死原配、賣女求榮’的醜事。他那時生意剛有起色,想要臉面,怕壞了名聲影響買賣,又懾於流言可畏,才假惺惺地把還沒斷氣的柏妹從山裡抬回來,扔回老宅。兩個女兒?他根本不管,也跟著她們半死不活的娘一起,被扔在那裡,自生自滅!”

“為何不一開始就報官?”張經緯追問,雖然心中已猜到答案。

“你說官?官有時候,不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或者……是豺狼的看門狗。”梅花道人嗤笑一聲,滿是譏誚,“張大人,你莫非以為,這世上的官,都如你一般?或許有你這樣願意較真、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但那時候的高陽縣令,是什麼貨色,你比我清楚!若不是我暗中盯著,及時出手,用些江湖手段嚇阻,又花了些銀錢打點,蓉蓉和嬌嬌,早在幾年前就被那狗官糟蹋了!她們還是孩子啊!” 她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隨即又被更深的戾氣覆蓋。

張經緯沉默,無法反駁。前任縣令的貪婪殘暴,他親手查辦,其罪證確鑿,最終滿門抄斬。那確實是高陽一段黑暗的歲月。

“所以,”張經緯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質詢,“你對胡勝的恨,對那個黑暗世道的恨,就能成為理由,讓你忍心去利用兩個剛剛失去母親、視你為唯一依靠的孩子?讓她們親手弒父,從此揹負永世不得超脫的罪孽?梅花道長,這不是道法承負,這是……以暴易暴,將新的悲劇,強加在無辜者身上!她們本可以是你的救贖,而不是你復仇的棋子!”

梅花道人的神情有剎那的動搖,但很快被更堅硬的執拗取代。她避開了張經緯的目光,看向墳墓,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這是胡勝應付的現世報。就像你的前任,那個狗官,他最後是上吊了,看似自我了斷,但結果呢?滿門抄斬,血脈斷絕。這才是真正的‘承負’。” 她頓了頓,“至於蓉蓉和嬌嬌……她們身上流著胡勝的血,這是她們的‘負’。我教她們本事,給她們機會復仇,也是給她們一個……‘承’的方式。更何況,胡勝不死,她們在胡家,在劉氏手下,又能有什麼好日子?早晚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別再把一切都推給虛無縹緲的‘道法承負’!”張經緯向前一步,目光如電,試圖刺破她最後的偽裝,“承認吧!在你內心深處,將她們捲入,不僅僅是為了復仇的戲劇性,不僅僅是因為她們是‘胡勝的女兒’。她們是你的工具,是你能接觸到胡勝、實施你複雜報復計劃中最關鍵、也最不會引人懷疑的一環!你利用了她們對母親的思念,對你的信任,對不公命運的憤怒!你讓她們沾上洗不掉的血汙,而你自己……或許早在多年前,在那個決定用仇恨而不是救贖來填補悲痛的時刻,就已經踏上了另一條不歸路。”

梅花道人沒有反駁。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張經緯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沉默的空氣裡。良久,她忽然極其輕微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激烈、嘲諷或哀傷,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以及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她轉過身,不再看張經緯,而是面向那座孤墳,俯下身,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冰冷粗糙的墓碑。她的動作無比溫柔,彷彿真的在擁抱一個久別重逢的戀人,臉頰貼著石碑,低聲呢喃,情深似海:

“柏妹……你看,該討的債,快討完了。這世道太髒,太冷……你別怕,師姐我……馬上就來陪你了。黃泉路遠,但有我牽著,下面……你也不會覺得寂寞了。”

她閉上眼,輕輕拍著墓碑,就像在安撫一個沉睡的孩子,又像在慰藉自己千瘡百孔的靈魂。秋風掠過,竹林嗚咽,紙灰飛舞,將她月白色的道袍和如霜的髮絲吹得微微揚起,彷彿真的要隨風化去,與她口中的“柏妹”一同歸入那永恆的寂靜。

張經緯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他看著她與墓碑相擁的背影,心中並無破案將結的輕鬆,只有沉甸甸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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