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內,燭光柔和,將室內昂貴的紫檀木傢俱映照得光澤溫潤,與外間喧鬧的宴席彷彿兩個世界。張經緯一身簇新的緋紅吉服,襯得面如冠玉,但眉宇間仍帶著慣有的沉靜。他對著剛被引入廳內的兩位官員躬身施禮,姿態恭謹而不失氣度:
“下官張經緯,見過聶同知、孔通判二位大人。二位大人遠道而來,鞍馬勞頓,未及遠迎,還望海涵。”
為首那位身著藍色官袍、胸前補子繡著白鷳圖案的官員,正五品同知聶俊,連忙虛扶一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清朗:“張縣男快快免禮!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佳期良辰,本官與孔通判卻是剛剛到任,未曾備下厚禮,實在慚愧。這不,只好厚著臉皮,先來討杯喜酒喝,沾沾侯爺的喜氣,也混個臉熟。” 他語氣輕鬆,帶著京城官員特有的圓融與分寸感,既表達了恭賀,也點明瞭自己新官上任的身份。
張經緯直起身,微笑著應對:“聶同知言重了。二位大人能於今日撥冗光臨,便是給下官最好的賀禮,實乃錦上添花,蓬蓽生輝。快請上座。”
此時,坐在主位上的劉延之緩緩開口。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胸前繡著雲雁補子,標誌著其已擢升為正四品雲州太守。比起兩年前初到雲州時的謹慎持重,如今的劉延之氣度更為沉凝,目光中也多了幾分封疆大吏的威嚴。他捋了捋鬍鬚,看著兩位新任佐武官,語氣誠懇中帶著幾分感慨:
“文疾,樹白,你們能按時抵達雲州赴任,老夫心中,著實感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想必你們在途中也有所耳聞。雲州地處北疆,復辟未久,情勢複雜。前任兩位佐官(同知、通判)……皆不幸歿於荒野,至今未能完全查明緣由。此事在朝中亦引起不少議論,甚至有些人心惶惶,視雲州佐職為畏途。二位同僚能不避艱險,慨然赴任,此等膽識與擔當,老夫敬佩。”
那位身著藍袍鷺鷥補子,正六品通判孔凇的官員,年紀稍輕些,面容端正,帶著書卷氣。他聞言,立刻拱手,態度恭謹:“太尊大人言重了!下官等既食君祿,自當為君分憂。況且……” 他眼中流露出真誠的欽佩,“下官在赴任前,有幸得以閱覽太尊大人近兩年在雲州的《勘考錄》副本。那一樁樁、一件件,墾荒安民、興修水利、整頓吏治、平靖地方……樁樁件件,皆是紮紮實實的政績,考評之上,幾乎‘百功無過’!下官拜讀之後,心潮澎湃,久久難以平復。以太尊如此經世之才,治郡之能,卻仍屈就於一州之守……” 他聲音微哽,似是真覺得屈才,後面的話不便明說,轉而道,“若非有太尊這樣的大才坐鎮經營,篳路藍縷,又豈能在這北疆之地,為朝廷培養出如張縣男這般……年紀輕輕便屢立奇功、簡在帝心的經緯之才?” 他這番話,既捧了劉延之,也讚了張經緯,更點明瞭自己對雲州現狀並非一無所知,而是做過功課的。
他話音剛落,偏廳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錢明刻意壓低卻仍顯焦急的呼喚:“咚咚……少爺,少爺?侯爺又在催了,外頭好些將軍大人等著敬酒呢……” 錢明的聲音在門外停下,顯然不敢擅闖。
張經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對聶俊和孔凇道:“泰山性子急,讓二位上官見笑了。外間粗陋,酒菜倒也齊全。不如請二位大人移步正堂,暫且用些便飯?今日倉促,待過兩日,下官再另備薄酒,專程為二位大人接風洗塵。”
劉延之也站起身,頷首道:“經緯說的是。今日既是他的好日子,也正好藉此機會,讓雲州文武同僚都見見你們二位。酒席之上,老夫也可將雲州目前的大致情形、緊要事務,與你們分說一二,總好過明日衙門裡再從頭講起。”
雲州在劉延之、張經緯等人竭力經營下,如今民生漸復,商路重開,軍備整肅,已升格為頗具規模的上等郡州。劉延之亦因功從五品擢升為正四品太守。朝廷此番特意從翰林院中遴選了兩位年輕幹練的文吏前來佐政,既是充實雲州管理層,也有栽培歷練之意。
新任佐官簡介:
· 同知聶俊(正五品),字文疾,京城人士。原任翰林院八品主簿,乃國子監貢生出身,與劉延之算是有同門之誼。為人精明幹練,熟諳典章制度,尤擅錢糧戶籍。
· 通判孔凇(正六品),字樹白,河南人士。原任翰林院九品錄事。他這一系是屬於夏邑孔家的旁系,但名字確載於孔氏族譜,乃正兒八經的世家大族,詩禮傳家,學問紮實,尤通刑名律法。
……
當張經緯引著劉延之、聶俊、孔凇三人穿過迴廊,踏入通往正堂的前廳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只見原本應該賓客分流、文武交錯的內堂宴席區域,此刻竟被一群粗豪的武將及其親兵擠得滿滿當當,水洩不通。他們大多脫了外甲,只著軍中的常服或勁裝,圍坐在一張張擺滿大魚大肉、烈酒罈子的八仙桌旁,划拳行令,呼喝喧天,唾沫橫飛,有的甚至將腳踩在旁邊的凳子上,吃得滿面油光,喝得臉紅脖子粗。濃郁的酒氣、汗味和菜餚的熱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極具衝擊力的氛圍。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前廳連線的外堂及廊下區域,一群身著各色官袍、頭戴烏紗的文官們,正三五成群地站著,一個個面色不豫,在深秋的夜風裡凍得有些縮手縮腳。他們面前的桌子上雖然也擺了些茶水果點,但顯然與內堂的豐盛酒席無法相比。晚風穿過庭院,吹得他們袍袖翻飛,更添幾分蕭瑟與尷尬。不少人的目光不時瞟向熱鬧非凡的內堂,眼神中既有不滿,又有幾分無可奈何的清高與不屑。
張經緯看得眉頭緊鎖,連忙快走幾步,來到正被一群武將簇擁著勸酒、喝得正酣的岳父皇甫長水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懇求與提醒:“岳父大人……這……這樣安排,怕是不太妥當吧?今日來者皆是客,都是為賀喜而來。您不親自招待文官同僚也就罷了,怎的……怎的還讓他們全都在外堂吹冷風?這傳出去,未免有失待客之道,也顯得咱們侯府……不夠周全。”
皇甫長水正跟王才武碰完一碗酒,聞言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瞪著眼,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特有的直率和不以為然:“你這小子,什麼意思?嫌老子安排不好?我們這些帶兵打仗的糙漢子,一年到頭在邊關塞外,風裡來雨裡去,爬冰臥雪,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好不容易回城裡吃頓喜酒,還不能讓兄弟們舒服痛快地‘享受享受’了?擠在內堂暖和,酒肉管夠,怎麼了?” 他理直氣壯,覺得天經地義。
張經緯被他嗆得一時語塞,只好繼續勸道:“岳父,我不是說武將兄弟們不該在內堂……只是,這內外之別也太明顯了,文官同僚們面子上實在不好看。咱們哪怕分設內外宴,也別這麼……這麼涇渭分明不是?”
“面子上不好看?”皇甫長水不耐煩地一揮手,醉意上湧,語氣更衝,“老子帶兵,講的是實在!愛喝就進來一起熱鬧,不愛喝,外面也有茶水點心!老子又沒趕他們!愛吃不吃,覺得外面風大,受不了的,自己滾回家暖和去!哪來那麼多窮講究!” 他這話聲音不小,不僅內堂的武將們聽得鬨笑,連外堂一些耳朵尖的文官也隱約聽到了,臉色更是難看。
張經緯氣得直跺腳:“嘖!岳父!您……” 他見皇甫長水醉意已深,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只得轉身,一臉愧疚地走向劉延之等人。
劉延之已然將內外情景看在眼中,臉上並無太多怒色,依舊平靜。他抬手製止了張經緯的解釋,淡然道:“經緯,不必為難,更不必另行安排。吾等前來,心意已到。這杯喜酒,我們喝了便是。” 說著,他從旁邊侍從託著的盤子裡取過一杯酒,向張經緯示意一下,一飲而盡,動作從容,“天色已晚,我等就不多打擾了,告辭。” 竟是準備直接離開。
張經緯哪裡肯依,急忙阻攔:“老師!這怎麼行!您和聶大人、孔大人遠道而來,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學生心中何安?您稍候,我立刻命人在內堂側廳再加几席,斷不能讓諸位受此委屈!”
一直冷眼旁觀的通判孔凇此刻卻上前一步。他年輕氣盛,本就對武夫的粗鄙喧鬧心存鄙夷,此刻見己方被如此怠慢,那股聖裔子弟的清高傲氣再也按捺不住。他整了整身上的鷺鷥補子藍袍,下巴微抬,聲音清晰,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平靜與疏離:“張縣男不必如此費心掛懷。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吾輩讀書人,自有風骨氣節。這內外之別,恰似涇渭之分。‘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豈可與……草莽庶人同席共飲,壞了體統?” 他雖未直言“武夫”,但“草庶”二字,在這等場合,已是極重的譏諷。
內堂離得近,王才武正好聽見這句“草庶”,他本就喝得酒意上湧,聞言勃然大怒,“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孔凇罵道:“他奶奶的!你個小兔崽子罵誰呢?說誰是草莽?老子在邊關砍北戎腦袋的時候,你他孃的還在你娘懷裡吃奶呢!穿上件官袍就人五人六了?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出去!”
同知聶俊見同伴受辱,也是面色一沉。他雖比孔凇沉穩,但身為京城翰林清貴出身,何曾受過這等武夫當面辱罵?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內堂一片狼藉的席面和那些舉止粗豪的武將,語氣中的譏誚毫不掩飾:“真是粗鄙不堪,有辱斯文!觀此言行舉止,若非身上還套著這層官皮,本官還以為是哪處山窪裡蹦出來的土匪流寇,在此聚眾喧譁呢!” 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音調,“不過……看諸位將軍如此‘豪邁’的吃相,莫非是平日裡上官剋扣了你們的糧餉軍需,以至於難得見到這般酒肉,才如此……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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