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祥的墳前，青煙還未散盡。
……
侯府正堂，夜深人靜。
燭火搖曳，映出兩個相對而坐的身影。茶壺裡的水燒乾了一壺，又續上一壺，咕嘟咕嘟的聲響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劉延之和皇甫長水面對面坐著，中間的茶几上擺著幾碟小菜，兩杯殘茶，還有一盤已經涼透的糕點。
在雲州共事這幾年，兩人堪稱死對頭。一個是文官之首，一個是武將之魁，為了軍餉、糧草、屯田、徵兵，不知吵了多少回。每次議事廳裡拍桌子瞪眼，都是這兩位打頭陣。
可今天劉延之剛回雲州，椅子還沒坐熱，就被皇甫長水拽回了侯府。拽回來也沒什麼正事，就是喝茶、閒聊、憶當年。
——真應了那句老話，遠香近臭。
皇甫長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道：“以前在雲州的時候，我總想著要是戎人打過來就好了。”
劉延之挑眉看他：“哦？”
皇甫長水嘿嘿一笑，眼裡閃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正好在你們這些老儒面前顯擺一下，讓你們看看，家國之事上，你們這些讀書人遠不如我們武夫。刀槍底下見真章，可不是靠嘴皮子能吹出來的。”
劉延之不惱反笑，捋了捋鬍鬚：“現在呢？還盼著打仗？”
皇甫長水擺擺手，嘆了口氣：“現在日子過好了，誰還天天念著打仗？百姓有飯吃，商路有錢賺，邊關安穩，比什麼都強。”
劉延之點點頭，正要說什麼，皇甫長水的臉色卻忽然沉了下來。
“可我們的日子過得越好，外面的人越是眼饞。”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草原上的那些部落，這些年可沒消停。去年冬天大雪，凍死了不少牲畜，今年開春就開始在邊關遊蕩。我看吶，早晚得出事。”
劉延之沉吟片刻：“經緯年疏上提到過‘中戎通商’之策。草原上的肥牛喜歡吃中原的莜料，而我們需要壯牛耕種。若能以商路換和平，不見刀兵，可化解千萬強敵。”
皇甫長水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又有幾分寵溺：“那臭小子懂個屁！讀書人就是愛做夢，以為幾張契約就能換來太平。你看看他這一天都在幹什麼？為個護衛鬧得雞犬不寧，還把我寶貝女兒給弄哭了！”
劉延之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忽然道：“你不覺得他和你年輕的時候特別像嗎？”
皇甫長水一愣：“哪裡像？”
劉延之笑了笑：“忠義這一塊，沒得說。為了手下的人，什麼規矩、什麼體面，全都可以扔到一邊。當年你在北戎做軍奴的時候，不也是為了救幾個兄弟，差點把命搭進去？”
皇甫長水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動，半晌才道：“像歸像，但就是倔！和他那死鬼老爹一樣倔！”
劉延之輕輕點頭，沒有接話。他放下茶杯，話鋒忽然一轉：“哦，對了。你在東海的戰友，可有同你講東海的事？”
皇甫長水皺眉：“東海？何事？”
劉延之的聲音壓低了：“江寧王不滿績考，預謀在東海起兵。”
皇甫長水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訊息可靠？”
劉延之點頭：“可靠。”
皇甫長水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還不是朝廷削藩給鬧的。那些藩王，哪個不是手握重兵、坐地分疆？削到最後，必要逼反幾個。”
劉延之看著他，目光深邃：“所以……梁玉是否有意無意地想拉近與你的關係？”
皇甫長水渾身一震，後背瞬間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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