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廨正堂，張經緯直起腰，朝杏公公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又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熱絡：“杏公公，別來無恙啊！”
杏公公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浮起一層似笑非笑的神情，聲音拖得又細又長：“是呀，張大人如今越發光彩照人，而老奴卻是老態龍鍾了。”
張經緯連忙擺手，一臉誠懇：“哪裡哪裡，杏公公才是光彩照人呀！蒞臨高陽，讓整個河東都蓬蓽生輝！”這話說得誇張，可從他嘴裡出來，偏偏讓人覺得真心實意。
杏公公嘴角抽了抽，眼底那點冷意化開了一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想到張大人還長了張巧嘴呀。”
張經緯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這不見到公公您，我這嘴不巧也變巧了不是？”
杏公公放下茶杯，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無奈：“北地就是有些冷呀。這茶，熬不過半柱香就涼了。”
公堂門口，一個年輕的聲音懶洋洋地飄進來，像一片刀鋒劃過綢緞：“不冷呀。這大白天的，我一個南方人都沒覺得冷，公公就覺得冷了？”
杏公公臉色一變，厲聲道：“何人放肆！”
腳步聲不緊不慢，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門口踱進來。梁玉穿著一身藍色官袍，腰間佩劍，眉目清冷，他站在堂中，也不行禮，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雲州太守，梁玉。”
杏公公的臉色瞬間變了。那種變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忌憚和討好的微妙神情。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三分：“是建陽梁氏？”
張經緯往梁玉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求救的急切：“哎喲，梁兄，救命呀！這丫是我在宮裡得罪的人！”
梁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翹，沒理他。他轉向杏公公，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太順眼的擺設：“怎麼，公公不入雲州就入高陽，是沒把我這雲州太守放眼裡嗎？”
杏公公連忙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躬著身子，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小公爺，這不是怕打擾您公務嘛。您日理萬機，老奴怎敢……”
“三叩九拜，這時間也夠長的了。”梁玉打斷他。
杏公公臉上閃過一絲為難，搓著手道：“這還沒宣旨呢……”
梁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冬天的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枝：“你識得幾個字呀？唸錯了一個，我的刑臺可是常年備著的。”
堂上安靜了一瞬。杏公公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那兩名禁軍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張經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上前一步，臉上堆起一團和氣。
“哦——”他拖長了聲音，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額頭，“下官知道了。公公剛入北地，不禁寒，染了風寒。沙啞的聲音，怕辱了皇威。”他轉身朝門外喊，“我這就讓府醫開方子！”
他從袖中掏出一沓銀票，厚厚一摞，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他一張一張地抽出來，走到禁軍面前，笑眯眯地往每人手裡塞了一張：“來來來，幾位兄弟都辛苦了。都派張方子，回去好好補補。”
禁軍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杏公公，臉上那副鐵板一樣的表情漸漸化開了。有人接過銀票，臉上露出笑意：“哦哦哦，公公勞累，張大人也體貼呀！”
杏公公站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他盯著張經緯手裡的銀票看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矮了三分：“那……就移交？”
梁玉往前一步，擋在張經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然呢？私截聖旨，你有幾個腦袋？”
杏公公打了個哆嗦，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不不不，奴家立馬移交！立馬移交！”
聖旨、文書、令牌、天子劍，一樣一樣地交出來，像交出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杏公公雙手捧著，遞到張經緯面前，手指微微發抖。張經緯接過，沉甸甸的，墜手。
交接完畢，杏公公還站在那裡，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樹，不知道該往哪兒倒。梁玉斜睨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怎麼，等著讓本守請你吃飯？還不快滾？”
杏公公如夢初醒，連連點頭，躬著身子往後退：“滾，滾，這就滾……”他退到門口，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快，官袍帶起的風把門檻上的灰都吹了起來。
梁玉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罵了一句：“真是閹人誤國！”
張經緯抱著聖旨文書，湊過去，壓低聲音：“溫柔些嘛。你不怕得罪皇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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