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侯府東院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皇甫靈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拆髮髻。張經緯推門進來,腳步比平時輕,像做賊。他站在門口看了她片刻,見她沒有要扔東西的意思,才慢慢蹭過去,挨著她坐下。
“靈妹。”
“嗯。”
“我要去河北了。”
皇甫靈拆髮髻的手頓了頓,又繼續拆。銅鏡裡,她的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映著燭光,明明滅滅。
“多久?”
張經緯沉默了一瞬:“三個月。或許更久。”
髮髻拆完了,烏黑的長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皇甫靈把梳子放下,轉過身看著他。沒有罵,沒有鬧,甚至沒有瞪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要把他的模樣刻進眼睛裡。
張經緯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你……你不生氣?”
皇甫靈沒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臉上那塊還沒完全消下去的淤青。那是前幾天被她用石槓砸的。她的手指很涼,觸感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早點回來。”她說。
那一夜,她再沒有再提那個漂亮丫鬟,沒有再提珊瑚撞見的那一幕。她只是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剛成婚時那樣,靠在他懷裡,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院裡的桂花今年開得特別好,鈞兒說話變得流利,豆芽最近在學繡花,繡得歪歪扭扭的。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低到只有他能聽見。
燭火燃盡的時候,窗外起了風。桂花的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甜得發膩。
張經緯第二天早上差點沒起來。
錢明在門外喊了三遍,梁大海敲了五遍門,最後是皇甫靈一腳把他踹下床的。他迷迷糊糊地穿衣裳,靴子穿反,腰帶繫了兩次才系對,出門的時候還撞在了門框上。錢明看著他那副縱慾過度的模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高熲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騎在馬上,看著張經緯哈欠連天地走出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沒有說“大東家早”,也沒有說“經緯兄早”,而是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總有不祥的預感。”
張經緯揉著眼睛上了馬車,困得差點從車架上掉下來。他穩住身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語氣懶洋洋的:“難得呀,大掌櫃也會忙裡偷閒,跟我去河北收活料。”
高熲沒有接這個茬。他看了看前後隨行的人——王二狗架著馬,梁大海搬著行李,錢明在清點箱子,一共七八個人。
高熲壓低聲音:“經緯兄,路上莫要張揚。你我還是用名字相稱。”
張經緯又打了個哈欠,點點頭:“收到,昭宣兄!”
梁大海扛著行李從旁邊走過,忽然停下來:“少爺,咱們不是要去河北嘛,正好去看看木頭怎麼樣?那小子三年沒見。”
張經緯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木頭在北,我們要南下。這次要錯過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次吧。下次專門去看他。”
梁大海“哦”了一聲,目光在隨行人員身上掃了一圈,忽然皺起眉頭:“少爺,為什麼這次只帶這麼些人?”
張經緯勒住馬,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忙碌的下人,嘴角微微翹起:“三臺六部皆聽排程,你還想要什麼人?難不成要把通天代全拉上?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造反。”
梁大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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