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沐浴區。
水汽氤氳，檀香嫋嫋。張經緯泡在熱氣騰騰的浴池裡，後背靠著一塊光滑的鵝卵石，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舒坦得直哼哼。兩個膀大腰圓的搓背師傅分坐左右，搓得他皮肉通紅、吱哇亂叫，卻死活不肯上來。
高熲坐在池邊的石凳上，面前的矮几上攤著賬本，手裡的茶杯已經涼透了。他看著張經緯那副醉生夢死的模樣，搖了搖頭，把賬本合上。
“賬都兌過了，我相信你。”張經緯閉著眼，聲音被水汽蒸得懶洋洋的，“跟我說說蝗災的情況吧。”
高熲端起涼茶抿了一口，眉宇間浮起一層淡淡的憂慮：“河東各地都有不少的活料送來。更有不少商人組織了捕蟲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依我看，河東今年絕對不會有蝗災發生。”
張經緯睜開一隻眼，嘴角翹起：“有了這些螞蚱，我的養殖場又能增產三成。”他把那隻眼又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當記你一功呀。”
高熲擺了擺手，神色淡淡的：“功不功勞的，都微不足道。我只是好奇——”他頓了頓，看著張經緯，眼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這有毒的螞蚱，為什麼你能想到開水煮沸，餵給牲畜？”
張經緯在池子裡翻了個身，趴到池沿上，露出被搓得通紅的後背。他歪著頭，想了想，說：“那點毒其實完全不用開水消毒。我只是怕未知的寄生蟲。”
“寄生？”高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張經緯來了精神，撐起身子，比劃著說：“類似蚘蟲，寄生在蝗蟲身上。若是給人吃了，就會在人體內快速繁衍，從眼睛珠子裡爬出來。”他說得繪聲繪色，手指在眼眶邊比劃了一下，“噗，一條一條的，白的。”
高熲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桌上，推遠了一些。他看了張經緯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滾燙的熱茶，捧在手裡，半天沒喝。
就在這時，浴池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醉仙樓的夥計在外面喊，聲音裡帶著幾分慌張：“元師爺也來了？大東家正在包間浴池！”
話音未落，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元亮站在門口，衣裳被汗溼透了，貼在身上，臉上的水珠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他喘著粗氣，顧不上行禮，聲音又急又啞：“大人，朝廷天使來了！人眨眼就到縣廨了！”
張經緯愣了一下。高熲手裡的茶杯頓在半空：“這麼快？”
張經緯扭頭看高熲，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淌：“昭宣知道？”
高熲放下茶杯，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只是聽說你被指派欽差，沒想到這麼快。”
“啥欽差？”張經緯一臉茫然地從池子裡坐起來，水花濺了一地。
“河北治蝗。”高熲的聲音很輕。
張經緯眨了眨眼，茫然漸漸變成了困惑：“我只是聽老師提過，河北向南幾縣蝗蟲漫天，百姓顆粒無收。我還讓劉關金裝了幾萬只鴨鵝送去呢。”他頓了頓，看著高熲的臉色，忽然意識到什麼，“怎麼了？”
高熲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很低：“事實上，半個河北都淪陷了。河北官員……謊報了災情。”
浴池裡安靜了一瞬。水汽還在蒸騰，檀香還在飄，可那層安逸像被人戳破的肥皂泡，消失得乾乾淨淨。張經緯臉上的懶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我的大白鵝估計也送狗肚子裡去了。”
元亮站在門口，急得直跺腳：“大人，天使估計還在等呀！”
張經緯如夢初醒，一把從池子裡躥出來，水花四濺：“哦哦哦，我馬上去！”
縣廨正堂。
杏公公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紅木茶几上擺著三隻茶壺，俱已見了底。他端起第四壺，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是一件紫色中侍官袍，繡金線，盤銀絲，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身後站著兩名禁軍，腰間挎刀，手捧天子劍，面無表情，像兩尊門神。
“哼。”杏公公放下茶杯，聲音尖細，像一根針紮在綢緞上，“你們縣尊好大的架子呀。白天不在縣廨上值，跑哪兒去鬼混了？”
張六躬著身子站在下首，臉上的笑紋深得像刀刻的。他連連作揖，聲音又柔又穩：“宮貴息怒，已經派人去找了，馬上就到。”
杏公公斜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語氣忽然軟了幾分：“你這老管家倒是周到。這花茶，在宮裡，雜家都沒喝上幾回。”他頓了頓，眼睛往桌上一掃，“這泡了三壺，得有半斤了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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