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高陽縣令居所。
秋陽正好，院子裡曬著幾床新棉被，桂花開了滿樹，香氣濃得化不開。高熲從馬車上下來，在門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高陽的秋天總是這樣，安穩、富足，帶著一股讓人踏實的煙火氣。他有時候想，就這樣做一輩子大掌櫃也不錯。不用看那些無辜的人死在眼前，不用在朝堂上勾心鬥角，不用想起自己是宰相門人。就守著這些賬本，守著這個越來越熱鬧的小城，守著那個永遠不讓人省心的東家。挺好的。
他整了整衣袍，邁步往裡走。
快到二門的時候，他停住了。錢明、王二狗、梁大海、丁旭幾個人齊刷刷地站在廊下，姿勢端正，目不斜視，像一排被人擺在牆根的泥菩薩。
高熲微微皺眉：“你們……站在門外做甚？”
錢明轉過頭，臉上帶著幾分尷尬的笑：“大掌櫃，對不住啊，本該去接您的。可今天要給小少爺找新丫鬟，府裡忙得腳不沾地，實在走不開。”
高熲“哦”了一聲，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嘴角微微翹起，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我懂了。非禮勿視。沒想到大東家居然把你們調教得如此懂禮數。”
錢明臉上的尷尬更濃了，搓著手不知怎麼接話：“嗐，什麼跟什麼呀……”
話音未落，正堂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簾被猛地掀開的聲響。
張經緯像一陣風似的從裡面衝出來，袍角翻飛，靴子差點踩掉了一隻。他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眶腫得老高，嘴角還掛著一點血絲，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戰場上爬下來。他邊跑邊回頭張望，嘴裡喊著：“要死要死要死……護具！護具！”
高熲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這是……”
王二狗乾咳一聲，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少爺找了個漂亮丫鬟。差點就成我們姨娘了。幸好珊瑚發現得及時，不然……”他頓了頓，“不然就在床上逮著了。”
高熲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憋了半天，擠出一句：“哈哈，大東家挺風流呀。”
話音剛落，正堂方向傳來一聲暴喝，像炸雷一樣在院子裡炸開——
“張經緯！你夠能耐就別跑！”
皇甫靈的聲音。高熲認得這個聲音。但他從未聽過這個聲音裡有這樣的怒意。那不僅僅是生氣，那是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架勢。他循聲望去，瞳孔猛然收縮——皇甫靈站在正堂門口，手裡舉著一根黑黝黝的棍狀物，陽光照在上面，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高熲的聲音有些發顫：“剛剛皇甫夫人拿的是……”
丁旭嚥了口唾沫，聲音乾巴巴的：“石槓。一百斤呢。”
高熲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你們就不攔著？”
梁大海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過來人的無奈：“可別。少夫人的脾氣誰不知道？越攔著她越委屈，打得越狠。上回錢明攔了一下，被連累著捱了一棍子，三天沒敢坐凳子。”
錢明下意識地摸了摸屁股，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高熲看著那個狼狽逃竄的身影，再看看廊下這幫事不關己的下屬，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我從雲州來，聽說京城有差事要讓大東家去辦。這樣接旨……”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憂慮，“有損天威啊！”
錢明擺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沒事沒事。少爺的護具，可是刀槍不入。”
高熲瞪大眼睛：“甲冑？”
錢明連連擺手，壓低聲音：“哪敢呀。就是護具。”
高熲正要追問，正堂方向傳來一聲巨響——哐當！像是什麼重物砸在門框上，震得廊下的燈籠都在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