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海遲疑了一下,聲音沒那麼篤定了:“放心大掌櫃,那護具我做的,只需等少夫人力氣耗盡了就好。一百斤的石槓,掄不了幾下就……”
他的話被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打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張經緯的身影從縣廨閣樓的窗戶裡飛出來——是的,飛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不算優美的弧線,然後結結實實地摔在院子裡新翻的菜地上,砸出一個淺淺的人形坑。
高熲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不是……我好像看見大東家被她從縣廨閣樓扔出來了。”
梁大海呆滯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拔腿就跑:“啊?哎呀,少爺呀!”
其他人如夢初醒,一窩蜂地跟著衝過去:“少爺!少爺!”
高熲站在原地,看著那幫人七手八腳地把張經緯從菜地裡刨出來。他的東家臉上青紫交錯,頭髮上沾著菜葉子,衣襟上全是泥,護具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可那張臉上還掛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笑,像一隻剛從貓嘴裡逃出來的老鼠。
高熲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張經緯坐在菜地邊的石頭上,衣裳歪斜,發冠歪戴,臉上青紫交錯,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
“嘿嘿。”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得意洋洋,“又在她手底下活了一天!”
“大東家,”高熲斟酌了半天,終於開口,“身邊已有佳人左右,為何還……”他實在找不出合適的詞,只好嘆了口氣,“唉喲……”
張經緯的臉色瞬間變了,像被人踩了尾巴。他一骨碌從石頭上跳起來,指著錢明的鼻子:“胡說!你們就聽下人胡說!那小丫鬟偷我東西,被我逮了個正著!我把她懷裡的東西剛掏出來,她就喊‘非禮’!又恰巧讓珊瑚給撞見了!”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我是怎麼都解釋不通啊!跳進運河也洗不清!”
錢明站在一旁,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意味深長的笑。他歪著頭,語氣輕飄飄的:“所以少爺掏出了什麼~”
張經緯的怒火瞬間熄滅了。他看了錢明一眼,又看了高熲一眼,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兩個男人對視,心照不宣地“嘿嘿嘿”笑起來,那笑聲猥瑣得很。
高熲站在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自己像個誤入歧途的正人君子。他乾咳一聲,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大東家,剛逃出生天,要不先去洗洗?”
張經緯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全是泥,袖口還掛著幾片爛菜葉子,頭髮裡不知什麼時候塞了一根枯草。可他不但不覺得狼狽,反而一臉得意,像握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不用。菜園剛潑過糞,她不敢近我身。”
高熲徹底愣住了。他見過各種得意的人——打了勝仗的將軍、金榜題名的狀元、賺了大錢的商人。可從沒見過一個被老婆揍得鼻青臉腫、摔進菜地裡的人,能得意成這副模樣。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錢明湊過來,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機密:“以前還在侯府的時候,少夫人掉進過糞坑裡。有忌憚。”
高熲恍然大悟。他看著張經緯那張傷痕累累卻意氣風發的臉,忽然覺得這人也挺不容易的。
“賬目出來了。”高熲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正事,“那咱們找個地方細聊?”
張經緯眼睛一亮,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去醉仙樓。邊泡澡邊說。”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找兩個有勁兒的師傅給我下下皴!這身泥都快成殼了。”
高熲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翹起來:“真是……瀟灑。”
院子裡,桂花的香氣濃得化不開。陽光正好,照在張經緯那張青紫交錯的臉上,竟有幾分劫後餘生的光輝。他大步往外走,渾身是泥,卻走出了凱旋的氣勢。
錢明在後面追著喊:“少爺,要不要換身衣裳?”
張經緯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不用!讓全高陽都看看,我張經緯又活過了一天!”
高熲跟在他身後,忽然覺得,也許這副模樣去接聖旨,也不算太丟人。畢竟,能從皇甫靈手下活著走出來的男人,還有什麼差事扛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