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廉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像風穿過枯葦,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一道裂痕。
“反正我也活不長了。”他抬起頭,看著皇甫長水,眼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燃燒到最後的炭火,“再讓我為那孩子做點事吧。”
許久,皇甫長水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年輕人的事,就交給年輕一輩吧。大哥,你該歇歇了。”
張廉忽然問,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那天下人的事呢?阿水,你為什麼會安於現狀?那條不死不休的野狗呢?”他轉過頭,看著皇甫長水,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失望,“就因為你的那個外孫?”
皇甫長水的身體微微一震。他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目光。
張廉收回視線,繼續盯著燭火,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事:“他在草原上的‘遺子計劃’,我打算介入。那孩子長大了,就跟洪水一樣,擋是擋不住他了。”
皇甫長水抬起頭,看著他:“然後呢?大哥還想幹什麼?”
張廉沉默了片刻——
“欠他的,要還給他呀。”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密室裡陷入一陣死寂。連燭火都不再搖曳,安靜得像凝固了一般。兩個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
良久,張廉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靈兒……”
皇甫長水點點頭,聲音平穩:“她很好。他們相處的很好。”
張廉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便好。這也是我欠她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些年,也委屈你了。”
皇甫長水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倒也不是委屈。只是可憐了我的女兒。”他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我只怕哪日我戰死沙場,都沒來得及與她相認。我只能對她的孩子好一些,至少……讓我這個當爹的,不那麼愧疚。”
張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帶著某種鄭重的意味:“先帝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們的。”
皇甫長水抬起頭,看著他,忽然問:“大哥,龍椅上坐著的不也是姓司馬的,你為何執著於他呢?”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張廉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我只認正統。”他一字一句道,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砧板上,“不然,那些個姓司馬的都以為自己有資格坐上那把椅子,到時候,天下就再無天下了。今日你爭,明日他奪,刀兵不休,生靈塗炭——那不是天下,那是修羅場。”
皇甫長水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新朝天子年幼,外戚把政。石太傅力推削藩,再這樣下去……真會亂的。”
張廉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狡黠,又帶著幾分洞穿世事的悲涼:“石錦朝做得好。他削得越狠,那些藩王跳得越高,這樣,正統皇帝才有機會重掌大寶。”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幽深,“趙明誠那老傢伙的身體也快不行了。等那些老東西們都死絕了之後——”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燭火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咱們就該起勢了。”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一聲悶雷,在狹窄的暗室裡迴盪。
皇甫長水看著他的背影,那道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棵長在懸崖邊的老松,風再大也吹不倒。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大哥……你還能撐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