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廉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比那些老怪物強些。準備好足量的藥物之後,我要動身前往關外了。”
他轉過身,看著皇甫長水,目光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三年。三年之後,遼關一破,我將聽天由命了。”
皇甫長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兩個字:
“珍重。”
張廉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苦澀,沒有悲涼,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坦然。
“我曾向先帝立誓。”他緩緩開口,聲音莊重得像在誦讀一篇祭文,“‘廉願盡一生所學,保天朝正統血脈,以正天下綱常,以安黎庶之心。縱刀斧加身,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只求四海昇平,九州同慶,穩萬世基。’”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黑暗,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在金殿上跪地立誓的年輕書生。
“我們在做一件誰也不知道的事。百年之後,史書上不會留下我們的名字,百姓口中不會傳頌我們的故事。”他看著皇甫長水,目光灼灼如星,“但能換天下根基不動,換四海蒼生安寧——辛苦吾弟!”
皇甫長水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桿,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鍾:
“保皇室正統,正天下綱常,安四海黎庶,定萬世江山——大哥!”
他抬起頭,卻發現對面已經空了。
“大哥?大哥?!”
暗室裡空空蕩蕩,只有燭火還在搖曳,照亮那把空蕩蕩的椅子。桌上那盞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黑暗中畫出最後一筆痕跡。
皇甫長水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無一人的黑暗,忽然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手心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有時候他自己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瘋病——那個本該死去的人,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然後像鬼魂一樣消失。
可他知道,那不是夢。
桌上還留著那人坐過的餘溫,空氣裡還飄著那人身上的藥草味。那味道苦澀、清冽,像深秋的第一場霜。
他站了很久,久到燭火燃盡,久到黑暗將他整個人吞沒。
終於,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往上走。推開蓋板,外面的月光灑進來,清冷如水。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那輪圓月,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保皇室正統,正天下綱常,安四海黎庶,定萬世江山……”
他低聲念著,聲音被夜風吹散。
院牆外,隱約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咚——三更天了。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朝外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卻筆直如劍。








